半晌，他便也屈膝半蹲了下来。

他没有贸然去碰触正被剧烈头痛攫住的方蕊，只是将声音放得极轻，几乎融进从窗缝渗入的风里：“方蕊？能听见我说话吗？”

谢似海的目光迅速扫过她紧按太阳穴的手指，确认没有其他异状，比如魂体不稳的虚化。才继续用那种平稳到近乎催眠的语调说：“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们先离开这里，我带你回教室休息，好不好？”

方蕊的指尖在颤抖，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含糊不清。

谢似海不再犹豫，伸出手，却不是去拉她，而是虚虚地护在她身侧，做出一个支撑的姿态。他心里知道失去的记忆并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找回来，至少过程尽量别出现什么干扰就好。

只是，谢似海现在有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的第六感再次胜出。很快，或者说下一瞬。他敏锐地听到楼梯间传来一串熟悉的脚步声。每个人都会有他不同的习惯。习惯控制手足，也因此才有说法，如果足够熟悉一个人，那么哪怕是一段录制好且打上码的视频，也可以轻易无视容貌和声音就认出来是谁。

就像此刻，谢似海听出来那是尹辞的脚步声。

如果被看见，该怎么解释？

或者，他们能藏到哪去？有藏起来的必要么？被发现后怎么回答？

还是说，干脆不顾监控化成魂体？反正谢似海能混进学校里来，校长那里也是知道些事的。

必须立刻做出决定。

“方蕊，”他声音压得更低，“尹辞上来了。能站起来吗？”

方蕊的呼吸仍有些急促，意识早已逐渐回归。头痛的余威尚在，她咬着下唇，借着谢似海虚扶的手臂，努力想撑起自己，腿却一阵发软。

脚步声已近在楼梯转角，来不及了。

那就算了，他刚才已经想好怎么应对。谢似海眸光一沉，不再试图让方蕊完全站起，而是就着这个姿势，耐心等待她把自己站稳。

.

尹辞脚步一顿。

八楼展厅空旷安静，阳光充裕。谢似海和方蕊并肩站在荣誉墙前，谢似海微微侧头，眼神定在方蕊身上，唇齿轻动好像说了句什么。方蕊则靠他极近，微微低着头，一只手还扶着自己的额头，从尹辞的角度看去，像是听得很认真，又像是有些不舒服。

“哟，找着了。”

尹辞走上前去，“你俩躲这儿陶冶情操呢？让我好找。”他的目光在谢似海和方蕊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方蕊仍按着额头的手上，眉头微蹙，“方蕊，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谢似海适时地虚扶了方蕊一下，让她能更稳地站直，同时接话道：“她有点头晕，可能是早上没怎么吃东西，低血糖。正准备带她下去。”

方蕊讪讪一笑：“还好，慢慢走回去就行。”

“低血糖？”尹辞的眉头皱得更紧，那点微妙的探究立刻被纯粹的关切取代。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从另一边扶住方蕊的胳膊，“刚才不是都去食堂了？算了，我包里有糖没拿过来，早知道就顺手揣兜里了。你这八楼能下去吗？我去楼下小卖部给你买瓶饮料？”

尹辞腿脚利索，劲跟使不完似的，上上下下爬一趟也不见有多累，很快就带回来几瓶可乐。他本意想买常温的，只是这个天，小卖部里的可乐都放在冰柜里。饮料瓶上结着一层白雾，递到手中瞬间化为水珠，打湿掌心。

看着她自己就能拧开瓶盖，就基本能让人把心放回肚子里。

谢似海道了声谢，也拧开自己手里那瓶。

他之前身体不好，低温食物就没入过口，当上魂使也不用进食。因此，还真因为这几口冰凉的可乐有点心情愉悦。

于是满足地弯起眉头，关切道：“现在还好吗？”

吃了点东西，或者说只是歇够了时间。方蕊已经缓了过来，脸色恢复红润。她又变回那个活泼的样子，笑着摆手：“没事啦没事啦！满血复活！”

“那就好。”

见方蕊恢复得差不多，他们准备回教室。路上尹辞松了口气，笑骂：“刚才都去食堂了还不吃点啥，看下次长不长记性。”

“记住啦，真的没有下一次~”说罢，方蕊从兜里丝滑掏出手机，在微信里戳了戳。

是乔潞发来的信息，问她在哪。上课还早，三个同桌约好在一楼楼口见面，一块在操场走走再回教学楼。三人行又成了尹辞谢似海二人的双人世界。

多点人还好，一成1V1，尹辞又想起来早上的事。眼睛就只敢往前看路，不敢看人家的脸了。

“对了，运动会下个月初。老赵让班委动员大家报名。”他看向谢似海，“你真不报任何项目？哪怕趣味项目呢？”

趣味项目就是那些推个球、踩个垫子的项目，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谢似海摇头，语气肯定：“不报。”

“好吧。”

尹辞也不强求，转而兴致勃勃，“那我给你留个好位置，到时候你在终点等着就行，给我加油呗？”

“加油可以。”谢似海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他，“你报了哪些？”

“我？三千米，还有4x100接力。”尹辞笑起来，“到时候让你看看，什么叫‘旷野之狼’的实力！”

又开始了。

谢似海听着他这又冒出来的自称，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嗯。”他声音很轻，又清晰地传进尹辞耳朵里，“我会看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