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楼内。

一到三层有其他年级要上课的同学在，往上是各种办公室。

他们的体检区被安排在七楼。几个并排教室内摆好器械，挨个把队排上搞完就算清。各班班长第一个完成，完成后在走廊尽头等待收体检表。

尹辞站在队伍里，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廊另一端——谢似海和方蕊作为“免检人员”，正站在窗边低声说着什么。

阳光勾勒出谢似海安静的侧影，他微微偏头听方蕊讲话时，颈侧的线条让尹辞无端想起，刚刚那个短暂拥抱时下巴蹭过的、微凉的触感。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耳根却有点发烫。真是没出息，尹辞心想，不就是一个拥抱么，还是自己讨来的。

都不是人家主动来抱你的！

“尹哥，发什么呆呢，到你了！”身后的同学推了他一把。

身高体重肺活量，流水线一样过。

等他完成所有项目，拿着体检表出来时，谢似海和方蕊已经不在原地了。

见他想挨个房间找人，董轶赶紧指了指楼上：“他俩说去综合楼里转转，熟悉环境。刚上去。”

完全合理。尹辞“哦”了一声，“难道我看起来是很在意的样子吗？我是，我是看看有没有人排错队伍或者不知道去哪排队！”

“在意什么？谁在意了？”董轶学着他的腔调，慢悠悠把手里几张体检表的边角对齐，“我就说了一句，有人自己就全招了。”

尹辞：“……有点心眼，合着全使哥身上了呗。”

尹辞嘴上说着“不在意”，脚步却诚实地往楼上综合楼走去。

他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作为生活委员，关心新同学熟悉环境的过程，再合理不过。

综合楼顶楼就是八楼，因此他们如果要上了楼只能是这里。谢似海总不会有乐意上上下下瞎跑的爱好。

越往上走，体检区的喧闹便越远，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空旷回响。

.

“我们去那边荣誉墙看看吧？”

方蕊从蹲着的姿势起身，眼睛亮晶晶的：

“说不定能看到我们那届的优秀毕业生呢！我记得那时候贴了好多厉害学长学姐的照片。”

八楼主要是展示学校各种荣誉的展厅，这一层采光极好，因此一面墙边做了一整条微缩模型。从校园全览到各个建筑的平面楼层分布图。方才他二人就是在这里看了一会。

谢似海没有反对。他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回了学校才知道，青春就是好啊。我一直很怀念有人管的感觉来着。”方蕊说：“不过，我们学校已经是临都很少见的管得松了。如果要像其他学校那样，不能带手机、不能吃零食、时间特别紧、每天都是刷题的话，我肯定也不会这么怀念~”

“会的。”谢似海说：“无论怎样的青春，只要反过来再看，都会很有感触。”

他这样说，颇有点长辈范儿在。明明是这样一幅不够成熟的少年样貌。

方蕊就笑他：“我对你还不了解呢。我记得你说，你之前也是这儿的学生？那也没比我大很多啊，反正肯定没有大一百岁。”

她边说边转身，目光随意地扫过那面贴满历年优秀毕业生照片的荣誉墙。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将那些年轻而优秀的面庞照得清晰明亮。照片下是姓名、毕业年份和录取院校，附赠一小句寄语。一行行整齐排列，猛一下看来并没有哪里突出不和谐。

方蕊的视线起初是轻快的、浏览式的。

随步移，谢似海也在心里默默计数。

直到二人同时停下脚步。

那张照片刚好摆在最顶行，仰起头也因为光照模糊进落地窗中，看不真切。

方蕊却仿佛被定住身。她站在这片实际碰不到自己的光中，竭力辨认那人面容。

——李忱忱，16级毕业生，播音与主持艺术专业，考入兴今传媒大学。

“……”

阳光还是刺眼，荣誉墙上所有的照片、名字、寄语都开始旋转、扭曲，像投入石子的湖面倒影，从散开到重新聚拢，甚至像个倒放。唯独“李忱忱”三个字，始终清晰得如同用刀刻在她视网膜上。

“李……忱忱？”方蕊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一阵尖锐的刺痛自太阳穴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前额。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额头，骤然蹲到了地上。

几个画面从眼前闪过。她看见忽明忽暗的斑马线，看见红绿灯交接那一秒，被风吹到扬起的长发……耳畔传来少女的尖叫声，尾音不受控制地拉了很长，依旧是甜美动听。

——不要！

少女秀丽干净的面容像一场梦，又很快消散开，虚进背景里。她抓不住。

刹车声在耳旁炸开，却又像是从很远处传来。

——呲啦，哗！！！

是谁在痛哭？

方蕊双手贴着耳廓，将眉骨完全包住。露出的眼中黯淡无光。

地板将二人身影映成比自己略深的颜色，仅带了点点色相。如果刚拖过，则有很大摔倒的风险。因此楼道里竖了几个“禁止打闹”“缓慢行走”的提示牌子。谢似海抱着怀，脑袋略微侧偏，不带表情地看着她。好似电影院荧幕前的观看者，仅静待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