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似海甚至没来得及往后看一眼,就被那股力道压制手腕,强迫性面朝向一片粗粝斑驳的石墙。
这块是城市中的老旧小区,蚂蚁、苔藓上下爬长,夕阳照映出一片光秃秃亮晶晶的浅色,此处安静暗处隐隐躁动不安。来人甚至体贴地没让他撞上那些极易划伤皮肤的坑洼。那双显然属于成年男性的手,只是高高攥紧了他的双腕。不似心怀不轨的模样。毕竟这姿势,不用提谢似海是鬼,他不是鬼也很容易逃脱。
身后传来成年男人低沉的嗓音。对方心中百感交集,因此声音发涩。
“我注意你已经一天了。”对方每个字都吐得很重,“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以为自己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公共场所,就没人能发现?还是觉得,根本已经没人记得你了,所以就能心安理得地到处乱转?”
讲话好夸张,他哪有出门一整天,半天都谈不上吧。
他没有立刻挣扎,而是顺着对方的力道,试探性地侧了侧身。对方还真让他动了,手掌一松给人转一圈又重新攥紧。
面对面后,谢似海仰起一点下巴,他琥珀色的眼瞳里映不出多少夕光,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静。语气淡淡:“我以为你会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呢。”
“你知道我是谁啊?”男人皮笑肉不笑,明明眼睛都没有弯起来,还是在笑:“我还以为你忘了。”
谢似海当然知道,这个人他曾不敢接近,又无法不去多留意。甚至今天他才刚刚提起。
这个人长着一张,只要此刻有第三个人在场就一定能一眼发觉的,和他一个系列的脸:抛去有所差距的肤色。两人鼻唇和下巴形状几近相同,谢似海由于去世时没能完全长开,轮廓相较之下还是显得会柔和几分。而就眉眼来看,一个眉尾扬起、眉形似剑,眼型也上挑;一个眉形在中后段有处转折,眼底下至显得睫毛很突出。
那前者便是谢临岸。
“我从来没有忘记你。”谢似海一阵心虚,按儿童心理学捡好听话说:“我也知道你和妈肯定心里也知道点什么。只是最初几年我也上不来,能上来的时候也不想打扰你们生活,真的。我经常回家,也经常去你的学校,我记得你中□□动会都是前三,每次我都去看的,回下面后还要夸夸你……”
谢临岸冷哼一声:“跟谁夸?我那素未谋面的爸?”
“他也没想到出那种意外,”谢似海解释道:“他是第二任阎王,出意外没了就彻底不能上来了,日日办公没有睡眠和娱乐时间。唯一的乐子就是我偶尔去跟他讲讲你和妈的事情……我每次上来也是为了工作,现在可以放开了吗?”
他语气有几分像不在以自己的立场说事。谢临岸死死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要把他钉穿,随后勉强撒开手。谢临岸如今二十大几岁,早已是身心成熟的年龄。看着这样的弟弟,谢似海恨不得也幻化为这个年龄段,这样身高还能再高一点……虽然依旧跟面前人差点距离。
他感觉谢临岸和尹辞身高相近,总归都比自己高些。
“原来还真有阎王。”松开谢似海后,谢临岸低低说。
“嗯。上一任阎王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总之在任有数千年。他不放心将地府事务交给爸,让他带着记忆投到人间磨炼一番……意外离世后,就直接回去就任了。”谢似海言简意赅:“他本意等你和妈下去后再亲自解释。不过既然我此刻站在你面前,还是先跟你解释一下。”
“你呢?你不可能只有这一个需要化实体出来的任务,”比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的爹,谢临岸还是更在意他哥:“却没有留下过痕迹。这次呢?等这件事完了,你是不是要把关于你的记忆,从我脑子里删去?”
他的指尖,在空气中做了一个轻抹的动作,冰冷而决绝。
谢似海呼吸微微一滞。他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他不想对谢临岸说谎,而这份沉默同样代表了答案。
“你还想把我蒙在鼓里啊?”谢临岸接过这份沉默,这次笑意加深,连眼睛都弯了起来,“二十年了还不够?我也不是七岁小孩了,既然被我逮到了,你就别想再像以前那样,来无影去无踪。”
“其实我也不确定能删掉你的记忆。”
谢似海说:“我比其他鬼能做很多事,就比如化实体。同样我也不能投胎。你应该和我是一样的情况,所以对常人有效的办法不一定对你有效。而且你说得对,你不是小孩了,是一个很成熟、让人放心的大人。”
谢临岸性格也有一点和谢似海极像,那就是理解过人且接受能力极强。
他这次明显很受用,语气也轻松些许:“行行行。做人没见得有什么好处,做鬼就能优越点了的意思……好吧,其他事日后再议。”
“就是……”谢临岸不怀好意地拉长音调,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一身青春打扮:“我忽然想知道,如果你开家长会是谁去?”
谢似海被他这天马行空又无比现实的问题噎了一下,脸上浮现一丝无奈:“你想加我的联系方式啊。但是这个任务结束后号也就不用了。”
“那完成任务前,至少我能随时找你吧?”谢临岸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展示自己二维码:“来都来了,我们去吃点什么?可以吗哥哥?”他故作乖巧,尽管刚刚还说自己是成年人。
扫一扫加好友谢似海学得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