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摊开的课本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谢似海盯着那光斑,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它的边缘。温暖,明亮,触手可及。打在刚做好的笔记上,又彰显出来笔迹压痕,很有点“文”的感觉。
讲台上,班主任刘老师正在讲解一篇古文,声音平缓而富有韵律。
那是位很受学生敬重的老师,总是笑眯眯的,即使批评人也带着长辈的宽厚,加上年龄四十左右,也正是这群高中生家中父母的年纪,也就更颇有慈父感。谢似海喜欢他的课。
文科班的课堂常为沉浸式,即老师在台上口若悬河,下面没听进去的学生昏昏欲睡。谢似海把笔记做得工整,偶尔还接一嘴刘老师的随堂提问。阳光太好,他也照得暖洋洋,没忍住又去想象晚上回家后那个蛋糕的模样。
他不是爱吃甜食的人,却有个很容易忽然馋一下的胃。爱吃的东西少,想吃的东西一波换一波,现在就轮到一口甜甜的蛋糕。
刘老师转过头去板书时,谢似海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一跳。沉重,突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随之而来的是瞬间的空白,所有的声音——老师的讲解、同学的私语、窗外遥远的车鸣——都潮水般退去。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划过冰凉的桌面。
讲台上,刘老师的声音似乎顿了顿,关切的目光投了过来。同桌也好像侧过了头,嘴唇翕动,在问什么。
但谢似海听不清了。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上。心脏就像卡在什么地方下不去,提溜着撞动他单薄的胸腔。冰冷的麻痹感顺着脊椎急速攀升,明明进度是一点点一点点,却快到一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视野彻底黑下去之前,他最后的感知,是自己向前倾倒时,额头撞击在硬木课桌上发出的、沉闷而遥远的一声“咚”。
然后,是无边无际、绝对的寂静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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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似海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复,掩饰性地抬手压了压帽檐。
有一个人将他须臾的抽离尽收眼底,却也没多说什么。“你看。”尹辞抬抬下巴,示意远处:“那是不是方蕊?”
的确是。方蕊今天穿搭是白黄配色,舞蹈生会偏爱长裙,不过穿什么都不会影响女孩无处安放的活力。她跟自己那个漂亮同桌谢妍拉着手,两个人凑一块就跟开了自动模式一样停不下来嘴,快走到这边时赶紧对视一眼撒开手不说话了。
女孩们的眼神带着意味不明的笑,谢似海莫名感到有点不安。
“拍合照啦,就差你俩。微信信息也不回,原来在带娃呢~”方蕊通知道。
完事了又凑过来,拉着谢似海的胳膊往旁边走了两步,低声伏在耳朵旁问他:“我想吓他们,能不能给我开个实体虚体快速切换模式啊?”
谢似海勾勾唇角,笑得冰冷:“你的守则再加一条,别没事找事。”
这句话同样是伏在方蕊耳边说的,惹得方蕊欲言又止一次,想了想还是作罢:不能把祖国的花朵给吓着。
谢似海不想继续跟方蕊咬耳朵,他抬抬帽檐和尹辞对上视,同一时间已经抬脚过去。只留一个深色的背影。
尹辞说:“好滴,谢谢哈哎呀我也忘了看手机,麻烦你们跑一趟。那你俩先过去集合,我们跟小孩说个拜拜就来!”
他们的确在孩子堆里耗了太多时间,走之前怎么着也要跟小朋友道个别。
谁知道谢妍怎么想的,对他们笑一下后把原地生闷气的方蕊拽走。仅凭一句耳语就让方蕊熄了火,高高兴兴地走了。
“也不知道说了句啥。”望着二人的背影,尹辞喃喃道。
谢似海没有附和,他能力在手,悄悄话都是想不听都做不到。
——谢妍方才跟方蕊说的是,快给俩人腾二人世界!
跟孩子们挥挥手,二人沿着来时路往集合点走。谢似海有些走神,他那琥珀色的眼睛,不知道又把思绪带到哪里,显得这个人离现实世界的距离越来越远。
“还在想你弟弟呢啊?”尹辞装作随口一问,时刻斟酌着自己的语气:“怎么这么想他啊,没和弟弟住在一起吗?”
“嗯,平时是很少见。”谢似海回答。
听他语气,尹辞感觉不是那种严肃情况。于是放下些心,继续这个话题:“那难怪该想想。话说你叫‘似海’,弟弟叫什么。‘像天’?‘如地’?”
什么玩意上天入地的。
“都不是。”谢似海叹了口气,身体一拐进了集合点所在的小广场:“你很在意我弟弟的事情吗,但是现在要拍照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来时路漫漫,归时近。尹辞平生第一次后悔自己怎么就没能走得慢一点,再跟谢似海多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