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她会走神。
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给她讲题。探过身来,握着笔,在她卷子上画辅助线。动作很轻,睫毛很长,身上有淡淡的香味。
想起那个人说:“辅助线画错了。”
想起那个人说:“懂了?”
想起自己那时候什么都没听进去,光顾着看她的睫毛了。
姜柠回过神来,盯着眼前的卷子。
辅助线画对了。
她笑了笑,笑得很轻,很淡。
继续做题。
———
【十一】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姜柠一个人在出租屋里。
分数比预期的高。够上省城那所大学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愣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那些低矮的屋顶上。有人在楼下晒被子,红的绿的,花花绿绿的一大片。
她看着那些被子,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在省城。
那个人学法律。
那个人……
姜柠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她拿起那个铁盒子,打开。
钥匙还在。
她看着那些钥匙,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盒子盖上,放进抽屉里。
———
【十二】
大学四年,姜柠过得很快。
她选了中文系,因为喜欢看书。课余时间去图书馆打工,挣点生活费。晚上回出租屋,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有时候室友约她出去玩,她不去。
“你怎么天天闷着?”室友问。
她笑了笑,说:“习惯了。”
室友看着那个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说不上来。
后来有人说姜柠是“太阳花”。
说她积极向上,勇敢坚毅,大大方方,是那种很优秀的人。
姜柠听见了,没说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阳光都是给别人看的。
只有一个人,能看见她藏在阴影里的那部分。
那个人不在。
———
【十三】
大四那年春天,姜柠开始找实习。
她投了很多简历,都没有回音。那天晚上,她坐在电脑前,一条一条翻那些招聘信息。
翻着翻着,她停下来。
“里和法律事务所。”
她盯着那个“里”字,盯了很久。
心跳忽然快了。
她点进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地址在省城。
招聘岗位:实习生。
要求:法学或中文相关专业。
她看着那些字,手指悬在鼠标上,一直没落下去。
会是她吗?
不会吧。
哪有那么巧。
但万一呢……
姜柠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投递简历”。
———
【十四】
面试通知来的时候,姜柠正在图书馆打工。
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请问是姜柠吗?这里是里和法律事务所,您的简历我们已经收到,请于本周五下午三点来面试。”
她站在书架旁边,听着那个声音。
“好的。”她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旁边有人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
【十五】
面试那天,姜柠起得很早。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头发还是短的,和复读那年一样。脸上化了很淡的妆,遮不住那些雀斑。穿着借来的正装,有点紧,但还算得体。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出门了。
———
【十六】
程里开自己的律所,是在毕业两年后。
名字是她自己起的:里和法律事务所。
有人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她说没什么特别的。
合伙人说太简单了,不够大气。她说不用改。
后来名字就定下来了。
律所不大,但案子不少。她带着几个律师,一年一年做下来,慢慢有了名气。同行提起她,都是又敬又怕的语气。
“那个程里,太狠了。”
“女人做成这样,不容易。”
“听说她一个人扛过多少案子,从来不输。”
她听见了,没说什么。
———
【十七】
程里有个习惯。
每年除夕,她都会一个人待着。
不开会,不应酬,不接电话。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有时候有烟花,有时候没有。
她也不开灯。
就那么坐着,看着。
抽屉里放着那个盒子。盒子里有那本《边城》,有那块玉,有那张照片,有那张写着“别找我了”的纸条。
她没打开。
她知道它们在。
就够了。
———
【十八】
那天下午,助理敲门进来。
“程律,新一批实习生的简历,您过目一下。”
程里点点头,接过文件夹。
她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名字,学校,专业,实习经历。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下来。
姜柠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助理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程律?”她小声问。
程里没说话。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着那张一寸照片。
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酒窝若隐若现。
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又不太一样。
瘦了。
成熟了。
但那个笑,还是那个笑。
程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简历放下,语气很平。
“通知她,周五下午三点面试。”
助理点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
程里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阳光很亮,照在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对她说:“程里,你真的很厉害。”
她想起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
她想起那个人后来不见了。
她想起自己说:“我等。”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
程里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手,在桌下,慢慢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