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奶奶的住院费又该交了。
姜柠站在缴费窗口前,看着那个数字,站了很久。她把兜里的钱一张一张掏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不够。差得远。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面的人等不及了,催她。她让开,走到旁边,靠着墙,盯着手里的那些钱。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推车的声音,混成一片。她什么都听不见。
过了很久,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
那天下午,程里来了。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姜柠正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听见声音,姜柠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啊里。”她喊。
那个声音很轻,和平常不一样。
程里看着她。
姜柠站起来,想笑一下。那个笑扯到一半,就挂在那儿了。
程里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怎么了?”她问。
姜柠摇摇头,没说话。
程里看着她。看她瘦出来的下巴,看她眼睛下面的青,看她干得起了皮的嘴唇。看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张纸,薄薄的,轻轻一碰就会破。
程里没再问。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
姜柠愣住了。
“拿着。”程里说。
姜柠低头看着那张卡,没接。
“这是什么?”
程里没说话,把卡塞进她手里。
姜柠握着那张卡,低头看着。卡是新的,银色的,上面印着银行的名字。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但她知道,一定不少。
“程里……”她开口,声音发哽。
“先给奶奶治病。”程里说。
姜柠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里面有水光在转。
“我不能要。”她说,把卡往回递。
程里没接。
“你拿着。”
“我真的不能要……”
“姜柠。”程里喊她。
姜柠愣住了。
程里看着她,眼睛在光里亮亮的,里面有一点东西,很认真,很用力。
“你拿着。”她说,“就当是我借你的。”
姜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站在那儿,握着那张卡,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没声音,只是掉。
程里看着她,心里闷闷的,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她。
姜柠靠在她肩上,还是没出声。但程里感觉到肩膀湿了,热热的,一片一片漫开。
她就那么抱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
那天晚上,程里走了之后,姜柠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手里还握着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一会儿,她去自助取款机查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她愣在了原地。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数字。够奶奶住半年院,够她念完大学,够她在镇上买一套房子。
姜柠把卡抽出来,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她忽然害怕了。
不是害怕那张卡。是害怕自己。
她怕自己会习惯。习惯有人帮她,习惯有人给她钱,习惯依赖程里。她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那种理所当然接受别人好意的人。
她更怕的是,她还不起。
这份情,太重了。重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姜柠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在她身上。她蹲在那儿,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
第二天一早,姜柠回了趟家。
她推开那扇木板门,站在屋子中间,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收拾。
那些攒了十几年的纸箱子,一个一个拆开,踩扁,捆好。那些奶奶收来的旧书,一本一本挑出来,好的留着,坏的卖掉。那些用不上的瓶瓶罐罐,全都装进袋子里。
她忙了一整天,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傍晚的时候,收破烂的老头来了。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报了个价。
姜柠听了,没还价。
她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钱,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
那天晚上,姜柠回到医院。
奶奶已经睡了。她把那些钱收好,坐在床边,看着奶奶的脸。
那张脸比前几天又瘦了一点。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惊动什么。
姜柠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了。
“奶奶,”她说,声音很轻,“有人对我们很好。”
奶奶没醒。
姜柠继续说:“好到我害怕。”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我怕我还不起。”她说。
———
第二天,程里又来了。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姜柠正在给奶奶擦脸。看见她,姜柠的动作顿了一下。
程里走过去,把拎着的东西放下。水果,牛奶,还有一保温桶的汤。
姜柠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张卡,递过去。
程里愣住了。
“姜柠?”她喊。
姜柠没说话,把卡塞进她手里。
程里低头看着那张卡,又抬起头,看着她。
“你干什么?”
姜柠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很淡,和以前不一样。
“太多了。”她说。
程里愣了一下。
姜柠继续说:“里面的钱太多了。我不敢要。”
程里看着她,眉头皱起来。
“那是给奶奶治病的。”
“我知道。”姜柠说,“但我还不起。”
“不要你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