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急切低喊。
但他已经冲到窗前。
“来啊——!!!”
他的怒吼震得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窗外的棕熊像被挑衅一般,发出一声低沉而带血腥味的咆哮。
——熊先动了。
“咚——!!”
巨大的身影猛地撞上窗板,一只沾满血与碎肉的熊爪,从缝隙中横扫进来。
“嗷——!!”
带着凶暴与怒意的前肢抡起。
中年男子根本来不及刺出去——
“啪——!!!”
那一爪重得像山崩。
铁叉被直接拍飞,叮当撞在屋角,火星四溅。
男子整个人被生生击飞,在半空翻滚两圈,像破布一样摔在地上,又被惯性拖着滑向木柱。
“咳——!!”
鲜血喷出,他当场昏死过去。
妇女们发出压抑到变形的惊叫;孩子死死抓着母亲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男子的手指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静止。
熊的喘息声随之变得更急躁,血腥味正在激起它最深的凶性。
它抬起庞大的前肢,准备将窗与墙整个撕开。
“砰!!!”
封窗的木板瞬间塌陷,木屑炸裂般飞散,整片窗框被拍得深深凹陷。窗板绝无可能撑过第二下。
“砰!!!——咔嚓!!!”
伴随着木钉齐断的脆响——
整扇窗连同半截墙板被熊的巨力生生撕裂!
风雪、碎木、怒号般的寒气一齐涌入。火炉旁的火星被吹得狂乱飞散,瞬间熄灭。
屋子骤然坠入死一样的黑暗。
破裂的窗洞前,那庞大的黑影正一步步踏入屋内。
霜雪垂挂在它厚重的皮毛上,鼻端滴着白雾般的热气,双眼在黑暗中闪着冰冷、渗人的光。
没有窗。
没有屏障。
它已经进来了。
村民们惊恐地不断后退,有人当场双腿发软跪倒在地,有人紧抱家人,哭得喉咙发颤。
棕熊在风雪中缓缓逼近。
死亡——
已经走进了这间木屋。
“神明大人……求您……求您救救我们……!!!”
一直强撑着的巫女少女再也忍不住,泪水糊满睫毛,颤抖着张开双臂,挡在众人前方。
她的声音带着裂开的哭腔,像终于断掉的最后一根线。
为首的老人也被逼到绝境。
他紧握香炉,明明浑身发抖,却仍勉强挺直脊背,仰望着阴暗的屋梁与破裂的屋顶。
“——清净之御魂啊……”
老人的声音沙哑到几乎破碎,
“您……还要坐视不理吗?”
风雪呼号。
破口处吹进一阵森冷阴风。
就在众人以为棕熊会在下一秒冲入人群时——一朵雪花,从破碎的窗洞轻轻飘入。
在满屋的血腥、惊惧、混乱之中,它却显得静谧而纯白,缓缓旋转,划出一条不合时宜的优雅弧线,轻落在屋内某位年轻人黑色的发丝上。
那少年自人群蜂拥进来时便坐在角落,从未说话,也未惊慌,像是与这场灾厄无关的旁观者。
雪花落下的刹那,他的睫毛轻轻颤动。
——下一瞬。
祓月景斗睁开了眼睛。世界,随之安静下来。
不是意识紧张到极点时产生的错觉,而是——真正的寂静。
风停了,
人止步。
棕熊不再喘息。
像是某种无法形容的力量,将整个世界按进了真空。
巫女少女断裂的哭腔在喉咙中被切断,棕熊抬起的巨大前肢停在半空。风雪冻结在破裂的窗洞。碎木与尘埃悬浮不落。
——只有一件事仍在缓缓移动。
——那片落在景斗发尖的那朵雪花。
——它绕着祂微微旋转,仿佛在迎接什么伟大的存在。
祓月景斗站起身,步伐轻得像没有重量,从呆滞的人群中穿过、经过跪伏在地的少女。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棕熊。
在那巨大的、即将拍下的利爪仍停在半空之时——景斗抬起手,指尖极轻、极轻地触向熊掌。
没有光。
没有爆炸。
没有轰鸣。
棕熊庞大的躯体,在触碰的瞬间开始崩散。
先是毛皮淡去,后是肌肉、骨骼、血液被抽离世界。
再然后——
连它带来的气味、重量、温度,都被撤回到“未曾发生”的位置。
如同一幅正在被橡皮轻轻擦除的画,棕熊彻底成为不存在的事象。
——
风雪恢复流动。
碎木坠地,发出轻响。
巫女少女呆呆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
几天来压在北海道乡民头上的阴影——便这样轻易、荒诞地被抹除。
像一场被神明随手拂去的幻梦。
所有人近日来拼命挣扎的努力,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渺小,像一场徒劳的闹剧。
但与此同时——再没有残暴的目光在不被注意到的角落觊觎他们的生命。
只留下木屋破裂的大口子,和一屋子呆滞、恐惧、难以置信的面孔,像被迫目睹了一场不该属于人间的神迹。
祓月景斗收回指尖,垂下眼帘,吐出一口白气;动作轻得仿佛只是在驱散寒意。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如同一介过路人,默默地离开了木屋。
随着风雪从破口灌入,祂的身影在夜色中彻底消失,村长终于回过神来。香炉从他手中滑落,撞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他颤着声音,几乎不敢呼吸:“……神明……降临了……”
-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七日的夜晚。
日本北海道,百年难遇的暴雪正撕裂古老的山林。
就在那一夜,村民们亲眼目睹一位被时代遗忘的“神明”,在漫天风雪中缓步踏回人间。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都。
某处产房的灯光在新生儿骤然响起的啼哭声中忽明忽暗。
仿佛有两条截然不同的命运线,在这一刻悄然交错。
风雪中归来的“神明”,与京都啼哭的“最强”。
他们之间尚无任何交集,却已在无形中牵动世界的流向。
象征着两个时代的故事在同一夜里重叠——
而世界的命运,也在此刻开始偏移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