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长嬅某天醒来,入眼是兰若轩的轻纱罗帐,再就是在床边巴巴望着的孔卿卿。
“虽然姐姐睡着了也很好看,可再不起,就赶不上朝食了。”少女声如银铃,带着微微的狡黠。
“卿卿……朝食?”孔长嬅忙披衣起身,打开围帘眯了眯眼睛,竟已快巳时了。
“英英,怎么也不唤我?”
英英端了面盆进来:“小姐莫怪,老爷和夫人早起去了医馆,二小姐也将朝食带来了。小姐昨日劳累,多睡会儿也无妨。”
孔长嬅回头,见孔卿卿笑得像花儿一样:“哈哈哈哈哈,三句话,让姐姐为我慌作一团。”
“谁慌了?”孔长嬅面不改色地洗漱梳妆,“高雅的人,无论何时醒来,都是早上。”
“姐姐!又取笑我。”孔卿卿今日穿了件缃色的百褶如意月华裙,颠颠地跑过去像只羽翼刚丰的小黄鸭,盯着孔长嬅结鬟良久,最终说了句:
“姐姐越来越好看了,嘿嘿,我的好看姐姐。”
“噗。”英英忍俊不禁,急忙抿嘴。
亭亭也为自己这长不大的大小姐苦笑。
“怎么了?”孔长嬅也被这气氛惹得莫名想笑,但还是敛了面容问道。
英英难掩笑意道:“小姐,你可知近来天都有士子写了篇《长嬅赋》?上云——‘蒹葭未盛,雎鸠怎鸣,今有歌咏,非为我求……’
‘昔有蓬莱山,有仙名长嬅……’
‘因悲尘世苦,姣姣下凡来……’
‘绝殊离俗,静如远山芙蓉,姣冶娴都,动似林间溪涧……’
‘嫣然一笑合兰芷,玉腕俱凝若云行……’
‘微睇绵藐,便嬛绰约……’
‘一双含情眼,眉若笼秋愁……’”
英英自豪地念完,道:“这些年二小姐只会好看好看好看,若非近水楼台,小姐怎么会不见泰山?”
孔长嬅却越听神色越凝重:“英英,这个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流传很广吗?”
英英道:“我也不知,此次祈福回来时,路上来追马车的人更多了。我一问,才知似乎在评什么美人榜。”
孔卿卿握紧拳头道:“是写得不错,要是知道是谁,我定前去讨教一番。”
亭亭恨铁不成钢道:“小姐,你还是自己多读点书吧。”
孔卿卿自是不服气:“这些士子们整天就知道花啊月啊的,见到个美人就堆些典故自我陶醉一番,文治武功却拖拖拉拉样样不行,上不思边关将士戍寒之苦,下不怜高堂椿萱白发之忧,这才是真正的俗不可耐呢!”说完双手抱胸,气得脸颊鼓鼓。
孔长嬅戳戳那弹动的婴儿肥,笑道:“看看看看,真说起来什么用典对仗都会了,可见我们卿卿才是真的深藏不露。若生为男儿,必可叫张仪断舌,诸葛回魂呢!”
孔卿卿小脸一红,任她戳着:“姐姐莫要取笑我……我只是觉得,如果不小心成了他们较瘦量肥的美丽符号,反倒束手束脚。姐姐,你可千万离他们远点。”
孔长嬅微微讶然,点头道:“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明日我将此事说与清书,想来御史大人是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在这个榜单上的。”
孔卿卿道:“好主意!何叔叔最喜欢抓这些士子去助农了!希望这次把他们发配到霖姐姐那儿才好。”
孔长嬅垂了眼转身梳发,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林无静树,川无停流。万卷堂学子如今已是分席而坐,序列有方。
孔卿卿在孔长嬅后方悄悄描摹她身影。
“孔长媅——孔长媅!”颜夫子叫了两遍,眉头皱得解不开,“你来说一说,‘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何意?”
孔卿卿一听就乐了,果断且自豪道:“我家妻子超美的,而且是我一个人的!”
孔长嬅没想到她这次答这么快,小抄都没来得及写完,感受到全室目光往这边汇集。
颜夫子道:“长嬅,你说她答得怎么样?”
孔长嬅遮掩着小抄起身:“卿卿、虽未得真意、但勇于思考,善于解释,回答得不落窠臼,自有一番妙趣。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应是不会怪罪。”
颜夫子以书指着“张口就来”的孔长嬅,看着孔长媅道:“这就是‘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越是亲近的人,越容易偏袒自己。孔长媅,你明白了吗?”
“是,夫子。”孔卿卿自知答错,乖乖行礼坐下。
颜夫子摊开一张卷纸道:“长嬅,你竟是越来越善于诡辩了。”
“此次策论,你以‘不如峡农饱,豆麦终残年’为论,认为赋税之法应由上而下推行,贫者尚无立锥之地,上者一食而百金抛掷。若由富者开始绝断奢靡,穷者哪怕不费一力,国库亦可日益丰润,是也不是?”
孔长嬅点头:“是如此,不知何处不妥?”
颜夫子道:“清书,你来答。”
何清书疑惑地看了看孔长嬅,起身道:“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君子兼爱天下,节流之法自当上行下效,不可费其一也。”
颜夫子点头欣慰道:“正是如此。长嬅,我明白孔丞相素以民生为本,但若万事纵容,只怕匹夫不晓天下之责,织女难识家国之义啊。”
孔长嬅想了想,道:“敢问此次策论之题,可是浮税弥广?”
欧阳夫子道:“长嬅,你交上来的试纸明明白白地写着浮费弥广,莫不是看错了。”
孔长嬅见此事已然涉及丞相,行礼道:“是我失察,望夫子海涵。”
颜夫子捋着胡子道:“原是如此,那此次判你二甲一等,可有异议?”
孔长嬅道:“全由夫子定夺。”
“何清书,一甲一等。李苏律,一甲二等。王罗浮,一甲二等……”
欧阳夫子一一分发完卷纸后,郑重道:“各位小姐均过金钗之年,本学堂第一阶段的课业便到底结束。”
“六月之后的升学擢考,还望有志之人好好准备,若能拔得头等,继续研修太学也并非没有可能。各位的学习情况及建议小册会在下学后发出,请好好准备,莫要辜负良机。”
颜夫子的胡子垂了垂,道:“下面我们接着温习。”
这下不会再点我了吧……孔卿卿想着,接着勾勒姐姐衣衫。
课中休息,孔卿卿收拾着二甲二等的卷纸小声嘟囔:“真是的,都最后一次了,就不能多给一等嘛——诶诶梅梅儿,你这六个月要不要来我家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