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金。”沈确笑眯眯地打断了他的客套话，食指屈起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们要去哪里领赏金？”

掌柜的用手指了指客栈的门口，“等日头再升些，出了客栈往北走，赏金在县衙领就成了。”

晏清霄站在最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衣袍上只有些灰痕，比起沈确那一身的狼狈，他看上去整洁得多。他只是安静地靠着门框，目光落在沈确的背影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沈确满意地点了点头，扭头对着墨青珪说道，“墨师弟，我们先上楼睡一觉，回头领了赏金按规矩分。”

墨青珪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沈师兄，这——”

“你既然帮了忙，就没有不给你赏金的道理。”沈确不容拒绝地说，然后转向掌柜的，从自己的兜里摸出点碎银来放在柜台上，“掌柜的，还要麻烦您帮忙烧几桶热水，再弄点吃的送到房里。对了，再找几身干净衣服来，我们这身行头实在是没法见人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终于露出了几分嫌弃的表情，“这蛟血的味道是真冲，再不洗洗我怕我自己都要被熏吐了。”

沈确先一步上楼，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又反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

丹田里那股寒意又隐隐约约地浮上来了，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随时准备再咬他一口。肩上的伤口钝痛得厉害，整个左肩都僵硬了，抬手都困难。

沈确深吸了一口气，撑着门板站直身体，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灌下去。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麻烦。”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沈确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血污，还是没忍住皱了皱鼻子，“……先洗洗再说。”

掌柜的很快就让人送来了热水和干净衣服。沈确把自己泡在浴桶里的时候，热水浸透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从桶里跳出来。他咬着牙忍住了，把整个身体都没入水中，靠着桶壁闭上了眼睛。

热水确实有用，僵硬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连那股寒意都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他昨夜在庙里并不敢深睡，始终保持着一丝清明守夜，如今靠在桶边，意识渐渐模糊，差点就这么睡过去。

他的头猛地一歪，随即睁开了眼睛，用力搓了搓脸。

他草草地洗了洗，换上干净衣服，把自己扔到床榻上。伤口重新上了药，裹了干净的白布，那股蛟血的味道终于被皂角的清香取代了。

沈确躺在床榻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发呆。

明明累得要死，但闭上眼睛就是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他在潭底通过凶蛟眼睛看到的那些画面。

沈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过头顶。

“关我什么事。”他闷声嘟囔了一句，比起分析倒是更像是催眠自己，“我跟这方天地又没什么关系，我就是个不小心来这儿的倒霉蛋。”

被子下面安静了一会儿。

“再说了，晏清霄那家伙都说了会禀告掌门，宗门自然会派人来处理。怎么也轮不到我操那份闲心。”

他又嘟囔了一句，语气理直气壮，像是在说服自己。

宗门有掌门，有长老，有那么多修为高深的修士。他一个灵力都快耗干的外门弟子，操什么心？

对，没错，不关他的事。

沈确似乎是说服了自己，于是卷了卷被子，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

“快睡觉，还不够你累的吗？”

可是……那东西就在潭底，随便一个路过的生灵都会被侵蚀成为毫无理智的怪物。

沈确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沈确偏头看了看窗外。

外面阳光正好，破除了凶蛟带来的阴霾，他似乎还能听见那些百姓得知凶蛟被杀之后喜悦的交谈声。

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自嘲，抓着被子重新倒了回去。

“算了，晚上再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自言自语道。

“哎呀……没事的……我就是去看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