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冬欣,另一边的雪暮白也不好受。
男孩小小的身子缩在副驾驶座的角落里,像一尊被强行安放好的冰冷雕塑。他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压抑的急促。
窗外的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把他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倔强,吹得支离破碎。
“暮白啊,等会见到爸爸嘴巴甜一点。”雪诗琴坐在驾驶座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勉强的温柔,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另一个女的没孩子,你就是爸爸唯一的孩子。”
男孩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仿佛那斑驳的光影能替他挡住眼前的一切。
妈妈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他的心上。他不懂,为什么一定要去见那个素未谋面的爸爸?为什么不能就像以前一样,只有他和妈妈两个人,过着虽然忙碌、却安稳的生活?
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妈妈雪诗琴和冬欣就是全部。至于爸爸,那个只存在于大人争吵话语里的称呼,早就像一场破碎的梦。
“你别怪妈妈狠心,”雪诗琴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丝哽咽:“妈妈也不想这样,妈妈只是想要你过更好的生活。你是他的孩子,凭什么只能住那破出租屋?”
雪暮白没有说话,在他看来,所谓的“更好的生活”,不过是大人用孩子的痛苦换来的筹码。他宁愿不要那些光鲜亮丽的物质,宁愿回到以前小房子里,也不愿意接受这样一场看似“为了你好”的分离。
可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雪诗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避开了他的目光,握紧了方向盘,声音沙哑:
“暮白,听话。这是唯一的路了。”
车子缓缓停在了一栋气派的别墅门前。锃亮的黑色大门前,一个穿着西装、气质成熟的男人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期待。
雪暮白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推开车门,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冰冷的风灌进他的衣领,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有走进那扇象征着“富贵生活”的大门,只是站在台阶下,沉默地回头望向远处。
那里,是他和妈妈曾经的家。虽然狭小,虽然拥挤,却充满了他最珍贵的回忆。
雪诗琴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眼眶一红,她知道,这一步,把儿子推向了另一个世界。
雪暮白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吹在少年单薄的肩头。雪暮白跟在母亲身侧,明明年纪不大,身形却已拔高许多,比身旁妆容精致的雪诗琴高出了小半个头,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默与落寞。
前方的男人转过身,高大挺拔,骨相利落分明,乌黑的发间掺着几缕刺眼的白。雪暮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他清楚地看见,自己的眉骨、鼻梁,竟与眼前这人如出一辙——这是流淌在骨血里,无法否认的亲缘。
“暮白,你来了。”周白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
雪诗琴立刻在一旁推了推他,语气带着急切的期许:“暮白,快叫爸爸,以后我们仨一起生活,你小时候不天天盼着爸爸来吗?”
雪暮白喉结滚了滚,干涩地挤出一个字,声音局促得像被掐住了喉咙:“爸。”
“哎!”周白笑得开怀,眼角的皱纹叠起,看着格外慈祥:“不多说了,咱们开饭。”
精致的餐桌上,菜肴丰盛,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两相对的男女身上,一派恩爱和睦的模样。雪暮白坐在角落,像个突然闯入的局外人,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浑身紧绷。
“暮白,尝尝这鱼,中午爸爸特地吩咐阿姨去买的,你妈说你最喜欢吃鱼了。”周白夹了一大块鲜嫩的鱼肉,放在他碗里。
“谢谢,爸。”
这一声依旧疏离陌生,像在称呼一个无关紧要的长辈。可周白毫不在意,转头又笑盈盈地与雪诗琴低声交谈,眉眼间的温柔,是雪暮白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的。
雪暮白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雪诗琴,眼睛里藏着慌乱与不安:“妈,我们不回我们家了吗?”
雪诗琴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语气轻得像在哄骗:“傻孩子,说什么呢,这就是我们家啊。”
“我是说原来的家。”雪暮白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执拗:“我答应冬欣,每天都要陪她玩的。”
“这也有其他妹妹一起玩啊,她又不是你亲妹妹。”雪诗琴眼睛亮了亮,语气带着期待:“你要是想要妹妹,妈妈给你生一个怎么样?”
“不要。”雪暮白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眼底的倔强藏都藏不住:“我只要冬欣,冬欣才是我妹妹。”
“好了。”周白适时打断,抬手轻轻拍了拍雪诗琴的手:“孩子既然想她,就去看看吧,算是和她有个正式的告别。”
雪诗琴喜出望外,连忙推了推雪暮白:“暮白,快谢谢你爸!”
“吃饭吧,一家人哪有这么客气。”周白笑着摆手。
雪暮白却僵在原地,眼神发直,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懂,昨天还吵得歇斯底里的大人,今天怎么能装作若无其事,恩爱和睦;他不懂,明明答应过只做她一个人的哥哥,怎么转眼就要被塞进一个陌生的、光鲜亮丽的牢笼里?
可他只是个孩子。不懂大人的算计,不懂生活的逼迫,更无力反抗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他只能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温热的鱼肉,一口也吃不下。
他知道,这一去,不是看看。
是告别。
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冬欣站在门口,小脸还带着未散的孩子气,看见那道清瘦的身影走过来,她抓到救命稻草,立刻冲过去,一把抱住雪暮白的腰。
“哥哥,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雪暮白僵硬地站着,手攥着她的背,却不敢回抱。他低头,摸了摸女孩的头,动作温柔:“好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冬欣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我们出去玩吧!”
她说着就伸手去牵他的手。
雪暮白的手指顿了顿——
没有挣开。
只是站在原地,脊背微微绷紧。
“欣欣。”
他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却每个字都砸进冬欣心里。
“哥哥这次来……是和你告别的。我要搬家了,以后都不会回来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冬欣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
风一吹,眼尾就红了。
一颗颗泪珠滚落在眼眶里,像被藏不住的星光困住。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却努力把话咬清楚:“哥哥你不是说,只做我一个人的哥哥吗?”
雪暮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没等她继续哭,也没给她任何挽留的机会。
转身,就快步离开。
“哥哥——”
冬欣在后面哭喊,声音越跑越哑。
雪暮白脚步没停,反而越来越快,像在逃离,甚至不敢回头。
只要再看一眼她哭红的眼睛,他就会彻底心软。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丢下雪诗琴一个人。更不能放弃母亲口中的“幸福”。
那是妈妈用隐忍、争吵、甚至尊严,替他争来的未来。
他必须走。
“这么快就下来了?”
雪诗琴站在车旁,整理着裙摆,脸上挂着一副完美的周太太笑容。她看见儿子匆忙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没在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