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冷风瞬间裹住全身。
身旁的雪暮白不动声色地往风口站了半步,替她挡住大半寒风。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刻意的亲近。
两个同样命运的人,在冬日傍晚的小路上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安静,却不再疏离。
“阿姨,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快准备洗手吃饭。”
“不要总是吃菜,你看你瘦的。”冬母边说边给冬欣夹菜。
“你们开学考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应该过两天,这俩天刚开学,老师批试卷比较慢。”
冬欣的话没有让冬母怀疑:“行,到时候成绩出来别忘了告诉我,马上高考了,好好对待,其他的我也不想说了,反正说了你也不听。”
“妈,我吃完了,你俩慢慢吃吧。”
“不吃了,吃这点就饱了?”
雪暮白也紧跟气候:““阿姨,我也吃饱了,先去写作业了。”
“你也不吃了,是不是今天做的菜不符合你俩口味?”冬母问道。
雪暮白边收拾自己的碗筷边回答到:“没有,我中午吃饱了,晚上还不饿。”
“行吧,碗筷放那吧,等会我收拾,你先去她房间做作业吧。”
男生打开房间门,映入眼帘的是女生站在窗户前,纤细的手指间夹着香烟。窗外寒风呼啸,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房间里飘着淡淡的烟味,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冷疏离。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旁边,自顾自拿起烟点燃,却没有抽,只是任由火光在指尖明灭。冬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猛吸一口,缓缓吐出白雾。雪暮白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你点了又不抽,浪费我烟干嘛?”
“一根烟的时间足够让你冷静的。”
“冷静什么?”
雪暮白没有回答,而是转开话题,声音低沉冷冽:“你在房间抽,不怕被发现吗?”
“发现?有什么好怕的?”冬欣指尖夹着烟,语气漫不经心,带着破罐破摔的散漫,平日里在学校那副端庄清冷的主席模样,此刻碎得一干二净。
她抬眼看向他,眼神锐利又直接,不带一丝遮掩:“雪暮白,你这次到底什么目的?”
雪暮白终于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他抬手,将烟凑到唇边,轻轻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唇角漫开,模糊了他眼底藏了多年的情绪。
沉默片刻,他开口,声音轻得被窗外的寒风一吹就散,却又重得砸在冬欣心上。
“冬欣,你可能忘记我了,但我记得你。”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冬欣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盛着她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像积了多年的雪,安静,却滚烫。
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质问、嘲讽、疏离,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忘记……
忘记谁?
脑海里有模糊的碎片一闪而过——童年的巷口,冬天的暖阳,一个总是冷着脸、却会替她挡开欺负人的男孩,还有那句她记不清、却刻在骨子里的“别怕”。
雪暮白看着她茫然又紧绷的脸,没有逼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望着窗外漆黑的冬夜。
有些话,他不急着说。
有些人,他也等得起。
时间拉回过去。
那是冬欣还在海安的日子,一身软糯的冬欣,因为冬父工作调动,不得不搬到了一个新的小区。
新家的对面,住着一对母子。
有天冬母拎着刚买的水果,拉着冬欣的手去敲门。门一开,冬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开门的是雪诗琴,长得好看,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圆圆的酒窝,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冬母身上那种洗衣粉的清香完全不同。她化妆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冬欣那时候不懂,只觉得那是一个童话般的世界。
而那个站在雪阿姨身后的少年,雪暮白,比她大一岁,身形已经初显挺拔。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清俊,是那种极其耐看的帅。手里还拿着一本数学竞赛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哥哥。”冬欣躲在冬母身后,偷偷探出头喊了一声。
那时候的冬欣,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就因为他长得帅、成绩好,心里瞬间就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她觉得,这个哥哥简直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那段时间,冬欣的成绩很一般,一直在班里中下游徘徊。冬母恨铁不成钢,放学后就把她塞进各种补习班,累得她直想哭。
有段时间,冬母临时要去学校代课,没办法,只好把冬欣放在了邻居家。
那是冬欣记忆里最柔软的一段时光。
雪阿姨真的像个姐姐一样,会给她涂亮晶晶的口红,给她梳漂亮的辫子。而雪暮白,话不多,通常都是冬欣一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听,偶尔被逼问急了,才会吐出一两个字。
“哥哥,你看我这个字写得好看吗?”
“哥哥,今天老师表扬我了,你要不要听?”
“哥哥,你真好,真帅,成绩又好。”冬欣趴在他的书桌旁,托着腮帮子,眼里闪着崇拜的光,“你能不能只做我一个人的哥哥?”
雪暮白放下手中的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似乎融化了一丝暖意。他沉默了几秒,声音轻淡,却如誓言般刻进冬欣的童年:
“好,我只当你的哥哥。”
那时候的承诺,廉价却真诚。
直到那天晚上,冬母把她接回家。
饭桌上,冬母脸色不太好看,对冬父抱怨:“以后尽量抽出时间,再不行把她带到公司学校去。下次,别再放在那小三家了。”
冬欣那时还小,不懂大人世界的复杂,但她听得出来,妈妈对那位雪阿姨似乎有意见。她赶紧放下筷子,替雪诗琴辩解:“雪阿姨不是小三,她对我可好了,会帮我化妆,哥哥还会请我吃零食。”
“看看,才放哪几天就带坏孩子。”冬母有些生气,“自己不学好,还想带坏冬欣。下次你带到公司去。”
“行了,别听风就是雨,我看人家挺好的,对欣欣也好。”冬父试图调和。
“我看你也被那狐狸精迷住了,你该不会看上人家了吧?”冬母的声音陡然拔高。
空气瞬间凝固。
“行行行,下次我带她去公司,就当我没说过。”冬父没心思吃饭,借口去书房画图纸,落荒而逃。
而对面的屋子,传来了女人激烈的争吵声,即使隔着两道门,也听得一清二楚。内容无非是指责男人不负责任,抱怨日子苦。
冬母听到这些,脸色更难看了。她转头把还在气鼓鼓的冬欣喊过来,语气带着一丝复杂:“你去,把对面的哥哥喊来我们家玩吧,你俩看会儿电视。”
“好!”
冬欣兴冲冲地跑去敲门,雪暮白打开门,脸色比平时更冷了几分。他跟着冬欣走进来,坐在沙发的一角,全程沉默地看着电视画面,脊背挺得笔直。
那时候的冬欣不知道,那场大人的争吵,注定了她和他之间,会有一段不得不中断的缘分。而那个小时候只做她一个人的哥哥,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跨越千里,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哥哥,那个男的是你爸爸吗,我怎么没见过?”
小男孩轻声回答:““嗯。”
“那你爸爸妈妈为什么要吵架啊?”
“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女孩连忙补充道。
“因为他有另一个家庭,有妻子。”
女孩眨巴着大眼问:“什么意思?”
“我妈不是他的妻子,他俩没结婚,他和另一个女的结婚了。”
“那个阿姨真坏,抢你爸爸。”
雪暮白笑了下,像是在嘲笑自己:“我妈才是那个坏人。”
女孩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叉起一块水果递到他嘴边:“没事哥哥,我爸爸说伤心的时候,吃点甜的心情就会变好。”
“谢谢你。”
说到底是孩子,冬欣很快被动画片里的内容吸引。
半夜两人躺在一张床上聊天:“哥哥,以后你心情不好的时候都可以来我家,你就是我的亲哥哥,别人不和你玩,我跟你玩,我要每天都和你玩。”
“好。”
两个屁大点小孩没半搭的聊着天,很快,冬欣扛不住睡意睡着了。
“哥哥,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女孩小声说着梦话。
“好,只是欣欣一个人的哥哥。”雪暮白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帮她盖被。
睡梦中的两人殊不知这是为数不多的最后几次见面。
清晨,冬欣起床发现昨夜还在身边的男孩现在早已不见踪影,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跑到阳台,扒着栏杆往下看,想寻那个熟悉的清瘦背影。
“妈妈,哥哥呢?”她迷迷糊糊地问,手里还攥着昨晚没来得及送给雪暮白的贴纸。
冬母正在换鞋,动作一顿,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哥哥回他自己家了,去他爸爸那边了。”
“我要去找他玩。”冬欣小手抓住门把手,眼里满是不解。
“别去。”冬母一把拉住她,有些慌乱,又有些烦躁,“哥哥是回他自己家了,以后……可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陪你玩了。”
“哥哥不要我了吗?”
冬欣的眼睛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冬母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头一颤。小女孩不懂大人世界的复杂纷争,只懂凭着本能难过——那个答应做她“专属哥哥”、会帮她挡开坏情绪、会陪她看动画片的人,突然就不见了。
冬母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解释,想告诉孩子这其中的纠葛,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手忙脚乱地去擦冬欣的眼泪:“傻孩子,哥哥不是不要你。他是去见爸爸了,你不应该替哥哥开心吗?”
“不要!”冬欣抽噎着,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要爸爸,我只要哥哥。”
那天,冬欣哭了好久,哭到累得趴在枕头上,迷迷糊糊地喊着“哥哥”入睡。梦里,她还是拽着雪暮白的衣角,一遍遍地问:“哥哥,你真的不会不要我吗?”
少年沉默地站在雨里,背影在水汽中变得模糊,却坚定地回应:“不会。”
那是他们之间,藏在童年褶皱里,最稚嫩也最坚定的约定。
阳光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初冬的暖意,却吹不散少年心底,早已注定的离别。
那一句“以后都可以见到自己爸爸了”,终究成了孩子世界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