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大雪。

云顶仙宗的禁地建在断崖之上，崖下是万丈云海，崖上是终年不化的雪。历代掌门临终前都要往禁地走一趟，进去的时候步履蹒跚，出来时满面红光，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后人问起，他们只说一句：“剑还在。”

剑在等谁，没人知道。

那天下午，一个穿灰布棉袄的姑娘蹲在禁地门口，把脑袋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完了完了完了……”

她叫沈棠，今年十七，云顶仙宗外门弟子，入门三年，练气三层。修真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练气三层叫“半步筑基”——半步的意思是，这辈子基本就搁这儿了。

今天师父叫她来打扫禁地。

禁地是什么地方？是连掌门进去都要焚香沐浴、三跪九叩的圣地。而她，一个外门垫底、御剑从来飞不稳、炼丹能把炉子炸飞的废物点心，要一个人进去扫地。

她师父的原话是：“反正禁地里没人，你丢人也丢不到活人面前。”

沈棠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还是想哭。

她在雪地里蹲了半个时辰，把自己蹲成了一座落满雪的坟。冻得实在受不了，才哆哆嗦嗦推开那扇三千年没换过门轴的木门。

“嘎——吱——”

门后是一条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天火从天而降，妖魔如潮水般涌来，仙人立在云端，剑光铺成星河。

沈棠抱着扫帚，贴着墙根往里蹭。她不敢看那些壁画，总觉得画里的人都在盯着她。

甬道尽头有一点光。

她走过去，看见了一把剑。

剑插在一块青石里，只露出半截剑身。剑身漆黑，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就像一块烧火用的铁片子。

但沈棠的目光没有落在剑上。

她落在剑旁边那个人身上。

那是个穿月白长衫的女子，长头发一直垂到腰际，脸白得像三九天的新雪。她坐在青石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她。

不知道看了多久。

沈棠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又张了张嘴。

“啊——！”

扫帚扔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穿过那女子的身体，砸在墙上。

那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胸口，又抬起头来，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困惑。

“你怕什么？”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冰裂开的脆响，又像深山里流过的泉水。但沈棠已经顾不上好不好听了，腿一软，直接跪下。

“剑、剑剑剑灵前辈饶命！弟子沈棠，外门杂役，今日奉命打扫禁地，冒犯尊驾，罪该万死，但求前辈看在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幼弟的份上——”

“你没有八十岁的老母。”那女子打断她，“你父母双亡，三年前被舅舅卖到仙门换了一石米。”

沈棠的哭嚎卡在嗓子眼里。

“你舅舅把那石米卖了，又添了些钱，换了头驴。去年驴死了，他也死了。”

沈棠：“……”

“前辈怎么知道这些？”

“你方才蹲在门口，把心里想的事都念叨出来了。”

沈棠的脸腾地红了。她确实有这个毛病，一紧张就爱自言自语。刚才在雪地里蹲了那么久，她把自己从三岁偷吃供果到上个月把丹炉炸飞的破事儿全念叨了一遍。

“那、那前辈……”她低着头，不敢看对方，“前辈就是那把剑？”

“我不是剑。”

“那您是？”

那女子想了想，说：“我是等那把剑被拔出的人。”

“等谁？”

女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沈棠，落在甬道尽头的壁画上。那个背对众生的女子怀里，抱着的正是眼前这把剑。

沈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觉得那幅画上女子的背影，和眼前这个人很像。

“前辈等了多久？”

“三千一百二十七年。”

沈棠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