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声音伴着海风，在小院里缓缓流淌。
黄爷爷一拍石桌，腰杆挺直，声音依旧洪亮，半点不见老态。
桑娅瞬间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地往前凑了凑，双手合十问道：“黄爷爷，我们打算加入一些白字戏传统剧目片段，您觉得哪些适合放进我们的剧本里呀？”
老人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眼底泛起熟悉的戏韵光彩，一字一句说得笃定又恳切：
“你们写的是年轻人从偏见到守护、写非遗传承，那不用选那些排场太大的，就挑贴人心、接地氣、戏味正的三段，最合用。”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慢慢数着：
“头一段，《荔镜记》。咱们澄海本地最出名的白字戏经典，讲的是坚守与心意，唱腔是轻六调、轻快又暖，用来写主角刚接触白字戏、慢慢被打动的段落最合适，年轻人听了也容易入心。”
“第二段，《秦香莲》里的乌衫悲腔。不用全段，就截取几句核心长腔，‘啊咿嗳’拉腔足、入声字脆，正好用来体现老艺人守戏的不易、戏文里的苦与韧，把传承的重量唱出来。”
“第三段，就用咱们渔村人最熟的《渔家乐》小折。讲的是渔家子弟守着老戏、不忘根本，唱腔朴素、贴近生活，和你们这小渔村的场景、和你们剧本里‘守根’的意思，完全对得上。”
橙汐灵眼睛微微一亮，轻声接话：“黄爷爷，这三段刚好对应初识—动容—坚守，和予宁剧本里主角的成长线完全合上了。”
“就是这个理！”黄爷爷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我不光给你们选段子，等你们剧本一定稿，我亲自教你们唱——咬字、归韵、拉腔、帮腔，我一点点给你们抠，保证是最地道的澄海白字戏味儿！”
许予宁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灵感像潮水般在心底涌开。
原本还模糊不清的唱词插入点、情感高潮段，在这一刻瞬间清晰。
她抬头看向黄爷爷，又看向身边温柔含笑的橙汐灵，眼底盛满了光亮与安定。
“那就麻烦黄爷爷啦！”桑娅双手合十，笑得眉眼弯弯，满是真诚的欢喜，“有您亲自指点，我们的剧本肯定能把澄海白字戏的韵味演得足足的！”
黄爷爷被她活泼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浑浊的眼底满是慈爱：“不麻烦不麻烦，能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愿意学、愿意传，我这把老骨头就算多唱几段、多讲几晚，都乐意！”
橙汐灵看向黄爷爷，向他点点头。
黄爷爷余光撇到了，也笑着点了点头。
除了许予宁，其他人都没注意到。
许予宁看向他们两个的动作时，只觉得有些疑惑，她看他们的情感不太真切，就好像是十几年的故友见面一样。
许予宁将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指尖不自觉轻轻蜷了一下。
那只是极短的一瞬点头，快得几乎要被忽略，桑娅正缠着黄爷爷追问戏文细节，齐奕低头埋头记录要点，陈老师望着院外的渔船出神，没有任何人察觉。
可她看得真切。
橙汐灵眼底的温软沉静，黄爷爷眼底的了然默契，那根本不是普通晚辈与老艺人的客气呼应，更像是藏了多年的旧事，在无声间轻轻对上——无需半句言语，便彼此心知肚明。
心底刚安定不久的疑惑，又像细沙般悄悄浮了上来。
她原以为，橙汐灵只是幼时偶然来渔村学过戏，与黄爷爷不过是短暂的师徒旧识。
可刚才那一眼交汇里的沉稳与熟稔，分明是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牵绊，像藏在深海底下的秘密，只在不经意间，漏出一丝微光。
她怔怔地望着身边的橙汐灵，海蓝色的眼眸依旧柔和得像海面波光，侧脸在阳光下温润干净，仿佛刚才那隐秘的互动，从未发生过。
许予宁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想问她们究竟相识了多久？想问她们之间藏着怎样未说出口的旧事？想问这一切，是不是和自己腕间忽隐忽现的印记、海边反复出现的诡异幻象有关？
无数细碎的念头缠在心底，搅出一丝浅浅的茫然与不安。
但越想越多，头就越疼，许予宁用力按了按微微发疼的太阳穴，把那些缠杂不清的猜测强行压回心底。
她不想再揪着那点隐秘的互动胡思乱想，更不想让无端的疑惑，搅散眼前这满院的温暖与踏实。有些事，时机未到，多想无益。
恰在此时，陈老师看了眼西斜的日头，起身温和开口：“黄爷爷，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讲了这么多白字戏的精髓，孩子们收获满满。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您歇息，先回去了。”
黄爷爷见众人要走，也不强留，起身拄着一旁的竹椅扶手，一路送到院门口，浑浊的目光依旧落在橙汐灵身上，满是不舍与期许：“记得常带孩子们回来，老戏台永远给你们留着。”
“我们一定会的，黄爷爷。”橙汐灵轻声应下，微微躬身道别。
桑娅也乖乖挥手，脆生生道：“黄爷爷再见！等剧本初稿写完，我们再来找您学唱段！”
齐奕推了推眼镜，默默将录音笔和笔记本收好，对着黄爷爷轻轻颔首。
许予宁跟在队伍末尾，没有多言，只是回头望向站在三角梅下的老人，心底一片平静。
那些关于橙汐灵与黄爷爷的陈年旧事、关于自己腕间印记与幻象的谜团，她暂时都选择放下。
至少此刻，身边有橙汐灵稳稳牵着她的手，前方有一起为剧本努力的伙伴，眼前有守着非遗一生的匠人，这就足够了。
老榕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筛下细碎的阳光。
四人沿着来时的海滨小道缓步前行，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去盛夏最后的燥热。
远处的灯塔静静矗立在海平面上，安稳如初，方才那场狰狞的碎裂幻象，仿佛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