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跟上前方的队伍,桑娅早已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小院门口,齐奕合上速写本,跟在陈老师身后,脸上依旧是沉稳的神情。
穿过村口那棵老榕树,爬满艳红三角梅的渔家小院便完整地映入眼帘。
矮石墙围着一方干净的小院子,墙角摆着几盆耐晒的绿植,院门口挂着风干的海螺与旧渔网,风一吹,便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满是海边人家的烟火气。
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正站在院门口等候,身着浅灰色短衫,眉眼慈祥,看见陈老师一行人,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他的声音浑厚温润,尾音带着一丝婉转的韵味,一听便知是浸在白字戏里大半辈子的人:“小陈啊,可把你们盼来啦!快进院,外头日头毒,院里凉快!”
陈老师正要笑着应声,黄爷爷的目光却骤然定在了橙汐灵身上,原本舒展的眉眼猛地一怔,布满皱纹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异样的光芒,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激动与笃定:
“是……是你呀!我们好久没见了。”
一句话落下,在场几人全都愣住了。
陈老师满脸意外,显然没料到黄爷爷竟会认识橙汐灵;桑娅原本雀跃的神情僵在脸上,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错愕;齐奕推眼镜的动作一顿,平静的眼底也掠过一丝讶异。
许予宁更是心头一震,下意识抬头看向身边的橙汐灵,眼底写满了疑惑。
她从未听橙汐灵提起过,认识这位白字戏的非遗传承人,更不知道她们早在之前就有过交集。
橙汐灵却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场景。她微微欠身,海蓝色的眼眸里漾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柔又恭敬,完全是晚辈对长辈的熟稔姿态:
“黄爷爷,好久不见。”
这一声回应,彻底坐实了两人相识的事实。
黄爷爷激动得上前半步,想要伸手,又怕唐突,最终只是攥着掌心,连连点头,声音都微微发颤:“那等会可以叙叙旧吗?”
橙汐灵轻轻颔首,眼底的温柔更浓,语气温软又笃定:“当然可以,黄爷爷,今天本来就是来向您请教的,不管是白字戏的技艺,还是旧事,我都好好听着。”
陈老师见状,笑着上前打圆场,抬手招呼着众人往院里走:“先进屋喝茶歇脚,日头这么烈,别在门口站着,有什么话,慢慢聊,时间充裕得很。”
桑娅也立刻回过神,脸上重新漾开爽朗的笑,凑上前挽住黄爷爷的胳膊:“对呀黄爷爷,我们先进去喝口您泡的凉茶,歇够了,您再慢慢跟我们讲,我们都听着呢!”
齐奕默默拎起书包,跟在众人身后,平静的眼底藏着一丝好奇,却依旧保持着沉稳,没有多言打扰。
许予宁安静地走在橙汐灵身侧,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是悄悄抬眸看了眼身边的少女。
橙汐灵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对她轻轻一笑,海蓝色的眼眸里盛着安稳的柔光,指尖不动声色地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只是一瞬的触碰,便让许予宁心底所有的疑惑与不安,都悄悄平复下来。
黄爷爷被桑娅扶着,脚步轻快地往院里走,目光依旧频频落在橙汐灵身上,浑浊的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几人跟着黄爷爷走进小院,石桌上早已摆好陶制茶具,茶水被海风拂得温度刚好,清苦的草药香混着三角梅的淡香,一呼一吸间都透着舒心。
黄爷爷请众人坐下,亲自提着陶壶给每个人倒上凉茶,粗糙的手指动作轻柔,目光却始终落在橙汐灵身上,藏不住失而复得的欣喜。
“当年你走得突然,连句道别都没有,我守着渔村的老戏台,总想着哪天还能看见你跑来学戏的身影。”黄爷爷捧着茶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瓷面,语气里满是绵长的感慨,“那时候你才丁点大,跟着家人来渔村小住,天天蹲在戏台边,我唱一句,你就跟着哼一句,眼睛亮得像海面碎开的星光。”
橙汐灵端着茶碗,指尖抵着微凉的瓷壁,海蓝色的眼眸里漾着浅柔的笑意,安安静静听着老人回忆往事,没有插话,只是偶尔轻轻颔首。
许予宁坐在她身侧,捧着温热的茶碗小口抿着,手里的灵感小册子已经翻开,笔尖悬在纸页上,等着记录关键的信息。
桑娅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黄爷爷,橙汐灵小时候是不是一学就会呀?我们这次要写白字戏剧本,正愁抓不住唱腔的精髓呢!”
这话正好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齐奕立刻打开录音笔,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陈老师也笑着点头:“黄爷爷,孩子们这次是真心想做一出地道的白字戏剧本,您今天就给她们好好讲讲,尤其是演唱上的门道。”
黄爷爷放下茶碗,精神头更足了,抬手敲了敲石桌,语气陡然郑重起来:“要写白字戏,先得懂白字戏的唱!这戏的魂,全在海陆丰福佬话的字里,在‘唱帮打三位一体’的腔里。你们年轻人学,第一步就得守好‘依字行腔’的铁则!”
他说着,便从最基础的咬字开始讲起,语速放缓,字字清晰:“唱白字戏,咬字要守‘三字诀’——字头准、字腹满、字尾稳。尤其是入声字,带-p、-t、-k尾的,必须收得干净短促,绝不能拖泥带水。就像‘福’字,福佬话是入声,唱的时候得脆生生的,要是拖成舒声,那韵味就全没了!”
话音刚落,黄爷爷便清了清嗓子,张口示范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顿挫,入声字的收束干脆利落,带着浓郁的渔家韵味。
众人都听得入了神,许予宁的笔尖飞快划过纸页,把“三字诀”“入声字收声”几个关键词记得分外醒目。
黄爷爷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几个年轻人,带着几分认真问道:“话说你们是本地人吗?会讲福佬话吗?”
桑娅先吐了吐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黄爷爷,我是后来搬来澄海的,日常能听懂几句,可地道的澄海福佬话,我还说不标准……”
齐奕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我在本地长大,日常交流没问题,戏曲里的规整读音,还需要再学。”
许予宁轻轻放下茶碗,抬头看向黄爷爷,声音轻软却清晰:“我虽然说是澄海本地人,但其实我听得懂却不会说,因为我的父母没有教过我这个方言,我从小到大的环境大多数都是讲普通话的。”
黄爷爷闻言,先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惋惜,却半点没有责怪,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不怪你,不怪你。现在城里的娃娃,大多是在普通话里长大的,老辈的方言慢慢少了……不过你听得懂,就已经赢了一半。”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许予宁身上,语气放得更柔,也更郑重:“白字戏的命根,就在澄海福佬话,讲究的是依字行腔——腔要跟着字的声调走,不能‘倒字’,一倒字,意思歪了,戏味也没了。你听得懂,就能听出唱词贴不贴调、咬字准不准,这对打磨剧本唱词,太关键了。不会开口唱不要紧,你能把这层‘味儿’把住,就是立大功。”
橙汐灵在旁轻轻握住许予宁的手,掌心的温度安稳而踏实,温声补充道:“黄爷爷,之后唱词的方言校准,我和予宁一起做。我记唱腔板式、气口安排,她听声调韵味、防倒字,我们配合着来,一定不会丢了白字戏的根。”
许予宁心头一暖,轻轻点了点头,笔尖在小册子上认真写下:「澄海福佬话·依字行腔·防倒字·入声短促」。
桑娅立刻眼睛发亮,拍着胸脯保证:“那我就负责把这些技巧记牢,之后排练的时候,盯着大家的唱腔和帮腔,绝对不抢戏、不错位!”
齐奕也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笃定:“我会把黄爷爷讲的演唱要点、板式结构,和场景设计结合起来,让舞台和唱腔贴合得更紧密。”
黄爷爷看着眼前几个用心的孩子,脸上绽开欣慰的笑容,又继续细细讲起白字戏的演唱技巧:
“除了咬字,气息也得用丹田,腹式呼吸撑着,长腔才稳。咱们白字戏的招牌‘啊咿嗳’衬腔,起腔稳、行腔绵、落腔准,悲腔慢、喜腔活,再配上后台帮腔,这才是完整的‘唱帮打三位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