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二年,春末,寒风陡峭。
萧山鱼身上披着一件火红色狐裘,手中抱着袖炉,头上只簪了一根质朴清雅的木簪,及腰的黑发松松垮垮的散落在地上。
萧山鱼单手撑在书案上,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眉眼中尽然是潋滟的光泽,皮肤更是晶透莹白,嫩得能掐出水来。
萧山鱼面上浮现出淡淡的慵懒之意,干脆站起来活动活动,一座屏风之隔,一身金黄色龙袍的小皇帝正咬着笔尖,一副正襟危坐、神情严肃的模样,只是对着书案上的试卷却迟迟没有落笔,地上到处都是被揉碎了扔掉的白纸团。
萧山鱼起来走动的声音显然也惊动了小皇帝,小皇帝赶忙动了几笔,但没写几下又停顿起来,小小的白面团般的脸蛋皱成了小苦瓜模样。
萧山鱼推开窗户,“嘎吱——”一声,惊走几只飞鸟,窗外的寒风瞬间喷涌进来,扑得萧山鱼满面潮湿冷意。
但萧山鱼没有关上窗,反而细细欣赏起美景来,窗外飘着细雨,绵密的雨水滴落在地上,染黑了光洁的地面,偶有宫人路过,便漾起层层的涟漪,空气中弥散着土壤的清香,御书房外有一棵大树,如今枝丫光秃,却在毫不起眼的微末之处,生出了几只浅绿色的嫩芽。
萧山鱼忽然想起,昨年的今日,他还陪在应梵逍身边。
那时应梵逍初初登基,公务繁忙,却始终没有冷落他,不仅赏赐了他许多衣衫首饰和良田房屋,还封他为承恩侯,许他扫平谋反之功...
纵然他和应梵逍之间有许多笔说不清对错的糊涂账,但此时,站在御书房中,屋内炙热的碳火与窗外潮湿的冷气两厢碰撞之际,萧山鱼后知后觉,应梵逍的确是在弥补前世对他的薄待,甚至也退让了很多步。
尽管,应梵逍不留余地的剥夺了萧山鱼的自由。
萧山鱼微微抿唇,扫去眉眼间的慵懒之意,多了几分警觉。
下一秒,萧山鱼便被人从后抱了个满怀,满满的松木香扑鼻而来,来人在萧山鱼脖颈处轻轻蹭了蹭,甚至趁着四周无人,还偷偷咬了咬萧山鱼的脖颈。
萧山鱼轻轻别开头,望着窗外风急雨骤,只笑道,“你在陛下面前也如此孟浪吗少将军?”
殷储舔舐着萧山鱼逐渐红润起来的耳垂,而后说道,“陛下正为侯爷给他出的考题焦头烂额呢,哪里有空理我呢?”
萧山鱼嗔了眼殷储,才将殷储从自己身上挥开,萧山鱼关上窗户,带着殷储往书案走去。
萧山鱼轻声说道,“你来御书房,有被人跟着吗?小心点,近来边关不太平,你的行踪有很多人注意。”
殷储夺过萧山鱼手中的狼毫笔,将其插回笔筒中,“再过几日我便要回泰州奔丧,而后便是接替我父镇守边关,说不定几年都回不来,你可会想我?”
萧山鱼敛眉,似带着几分怒气,“你达成所愿可以回泰州,才开始思虑起我来了,早前念着想着要回泰州的时候呢?当我不存在吗?”
殷储将萧山鱼带入怀中,宽厚有力的手掌握住萧山鱼白皙纤长的手掌,神情瞧不出凝重,但眼底情绪沸腾,似心绪繁杂。
“菩晦,我父亲如今战死沙场,大莫又虎视眈眈,我必须站出来,我只是放心不下你,京中波云诡谲,祁王更是贼心不死,私底下与陛下的生父安王有勾连,纵然如今你已经官至二品,朝中萧党也已经渐渐成了气候,但到底与那些有底蕴的世家比不得。”
萧山鱼轻轻捏了一下殷储的手,神情却坚定,“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京城的,哪怕是死在这鬼蜮人心、锦绣奢华的京城中,我也安之如怡,就像你,若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只怕你也将其视为毕生荣耀。”
萧山鱼看向屏风之后若隐若现的小皇帝,进一步压低了声音,“我早就不是那个甘愿呆在寒州、困守一方的萧山鱼了,我如今在这个位置上,能做的事情更多,想做的事情也更容易做到。”
殷储目光沉沉的看着萧山鱼,仿若要把萧山鱼的容颜雕刻进自己的心里。
殷储最终只与萧山鱼开玩笑道,“菩晦,若这中间你又看上了什么人,我也不会怪你的,此去泰州,安危难定,前途多舛,你不若就当我已经死了吧。”
萧山鱼闻言,心中一震,惊诧看向殷储,却见殷储嘴角带笑模样,笑得十分宽和,那张一素冷峻的面容此时却散发着柔和的余晖,一朝夕间,仿若多年前那个骑在马上、挥斥方遒的意气少年。
萧山鱼失神间,旋即也笑了出来,眼中带着几分感伤,“说得好像生死离别一样,少将军,早去早回。”
萧山鱼踮起脚尖,在殷储唇间留下一个吻。
殷储一把搂紧萧山鱼,将这个浅浅的吻不断加深,而后,殷储将萧山鱼抵到了书案上,轻巧的书案发出“嗙——”地一声,惊扰到了正暝头苦思的小皇帝。
小皇帝稚嫩的童音穿过屏风传到两人耳中,“老师,发生了什么?”
萧山鱼推开殷储,连忙答道,“无事,陛下写好了吗?”
小皇帝的声音复而低落下去,“没,老师再给朕些时间。”
萧山鱼送别殷储,“你小心些,千万,”萧山鱼顿住,努力止住眼眶中涌来的泪水,“千万谨慎小心,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