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放下发烫的手机,长长舒了口气,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盘腿面向周知夏,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兴奋红晕。
“阿冰,不是我说你,” 秦书也扔下手机,揉着被林砚冰压麻的腿,没好气地开口,“%*&¥#,你让我去左边,结果自己卖队友!你故意的吧!” 她抓起旁边果盘里的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继续,“就你们那地方,水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的!整天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体育佬搞政治,那费劲的样子,真的,我看着都烦!你干脆辞了算了!来我这儿,给你个总教头当当,自由自在多好!省得受那窝囊气!赚的只多不少!”
周知夏终于从书里抬起头,不赞同地看了秦书一眼,语气带着了然的笑意:“你可别怂恿她。她这性子,真离开体制的‘温床’,凭她那点人情世故的‘段位’,活不过一集就得让人生吞活剥了。”
她转向林砚冰,眼神笃定,“让她在里面待着挺好。只要她不争不抢,凭本事吃饭,安安稳稳混到高级职称退休,绝对没问题。对吧,砚冰?”
林砚冰嘿嘿一笑,像个被戳穿心思的孩子,得意地冲秦书扬了扬下巴:“听听!还是我们周博士最了解我!我这叫大智若愚,懂不懂?” 她忽然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锁定周知夏,脸上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诶?对了!知夏!你还没交代呢!你跟凌又又怎么回事?看着还挺熟?她什么时候教你跆拳道了?怎么就勾搭上的?”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周知夏放下阅读器,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秦书,意思很明显:该你解释了。
秦书接收到信号,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一脸无辜:“天地良心!这事儿跟我关系真不大!她们俩认识纯属缘分!天大的缘分!” 她指了指周知夏,又指了指林砚冰,“你那个宝贝徒弟,前阵子在我这儿办了张VIP年卡,最近说是跟你请了伤假常来这儿加练体能也让师兄给做复健。我呢,就是看小姑娘顺眼,有天练完留她和周博士一起吃了个便饭…再后面的事儿……”
她朝周知夏俏皮地眨了眨眼,拖长了语调,“嘿嘿,我就真不知道咯!周博士,您自己交代?”
周知夏知道秦书这是在给自己递话头,顺着她的话开启了话题,也巧妙地把各种敏感信息暂时隐去:“说起来,我记得那年她还在你带的少年队集训?好像还没这么高。” 她眼神飘向训练馆明亮的灯光,似乎在回忆,“那天在这儿见到她,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气质变化挺大的。后来…是没选上国家队?” 她问得尽量自然,把话题引向林砚冰最熟悉的领域——她的徒弟们。
果然,一提起凌又又,林砚冰瞬间就像被按下了开关,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连游戏都不香了!她盘腿坐直,双手比划着,开启了滔滔不绝的“爱徒事迹报告会”:
“说起我这个徒弟啊!啧啧啧,我都不知道是该说跆拳道旺她,还是妨她了!那经历,简直了!比小说还跌宕起伏!” 她眼中闪烁着骄傲又心疼的复杂光芒。
“还记得我刚从国家队退下来,回省里接手这个烂摊子的时候不?” 林砚冰陷入回忆,“整个队伍,青黄不接,要人没人,要成绩没成绩!愁得我头发一把一把掉!没办法,只能从头开始,搞‘选材计划’,跟筛金子似的,一个市一个市,一个学校一个学校,连各个俱乐部都没放过!筛人,选人。”
她顿了顿,拿起杯子灌了口水,润润嗓子:“就在那时候,我一个自己开了跆拳道馆的师妹,拉我过去指导。去了两次,她就神神秘秘地给我推荐了个小丫头片子,就是凌又又!哎呦,你是没见着当时那小家伙!刚刚开始练,瘦瘦小小的,但那眼神,贼亮!专注力强!又看了她父母的身高和体型,太好了!我当时那个心花怒放啊!” 林砚冰激动地一拍大腿,仿佛回到了当年,“我立马就蹲她面前,问她:‘丫头,条件这么好,以后想不想来省体校?跟着林教练练?’”
林砚冰说到这里,脸上表情变得极其生动,她夸张地抬起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大大的“×”,模仿着当年小凌又又的语气和动作:“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小丫头片子,眼皮都没抬一下,脆生生地就甩给我一个字——‘不去!’”
周知夏听着,眉头下意识地微微蹙起。看着林砚冰比划的那个刺眼的“×”,心里莫名地涌起一丝不快,甚至有点幼稚地伸手,想把林砚冰比划着“×”的手拉开。仿佛那个手势,是对凌又又的一种轻慢。
幸好,沉浸在讲述中的林砚冰完全没有注意到发小这略显突兀的小动作。她的思绪已经飘向了更沉重的过往。
“后来……” 林砚冰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脸上的兴奋褪去,染上了一层凝重,“08年那场大地震,你还记得吧?周博士?你大四那年,是不是还参加了你们学校的心理干预组,去了灾区?”
周知夏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滚烫的茶水透过杯壁传递到指尖,却驱不散心头骤然泛起的寒意。她当然记得。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毁灭与死亡。
刚二十出头的她,以优异的专业成绩破格入选了学校的心理援助队。在断壁残垣间,在临时安置点弥漫着消毒水和悲伤气息的帐篷里,她见证了人类在极端灾难下迸发出的惊人勇气,也触摸到了那些被撕裂的心灵深处最深的恐惧和无助。那短暂的经历,刻骨铭心。
她随后的硕士论文,研究方向就是“青少年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与创伤后成长(PTG)的辩证认知观”。
“凌又又那年…不到7岁吧” 林砚冰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重,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正好跟她妈妈回老家探亲…就在震中附近…她父亲…是位工程师,地震发生后,第一时间就率领大型工程机械队冲进一线救灾…结果…” 林砚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涩,“遇险…人没了…大概是老天爷…实在不忍心吧,她们母女待的那个镇…整个…就剩她们娘俩…活了下来。”
“真是不容易…” 林砚冰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四个字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沉重。
周知夏沉默着。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那些刻意尘封的、属于灾区的碎片记忆,被林砚冰的寥寥数语猛地掀开一角。
虽然具体的人脸、具体的声音、具体的场景,经过时间的冲刷,专业的疏导和长时间的自我催眠疗愈已然模糊。
但那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伤,那种在绝望与希望之间反复撕扯的极限情绪张力,那种混杂着消毒水、尘土、眼泪和微弱生命气息的复杂味道,仿佛瞬间又充斥了鼻腔和胸腔。
她感到一阵熟悉的、源自躯体的焦虑感袭来,下意识地起身,走向角落的冰箱,想找点冰水冷静一下。
林砚冰没有停顿,继续讲述着,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感慨:“就是那之后,我格外关注她。有空就溜去师妹的道馆看她。那孩子…怎么说呢?好像没太受影响,到是她妈妈开始表现得非常疏离,经常看着她发呆,基本就不再跟人说话了。不过娃还是那么专注,那么有韧劲,但眼神里…就是多了点东西。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我看运动员准,我知道她是块真金!”
秦书都忍不住插嘴:“行了行了!知道你看人准!沙发贵!你再蹦跶两下,赔完钱下个月你得吃土了!”
林砚冰被秦书一吼,悻悻地坐回沙发,小声嘟囔:“我工资是零花钱!零花钱懂不懂!” 但还是收敛了些,接着说道:“后来少年队选拔,她果然一路过关斩将,那身体素质,那反应速度,那战术意识…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我练了她整整四年!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少年锦标赛,就拿了冠军!前途一片光明!结果…唉…”
林砚冰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是深深的惋惜和心疼:“好日子没过几天…她妈妈…也去世了。”
“去世了?” 周知夏拿着冰水的手停在半空,猛地转过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错愕。
有那么几秒钟,周知夏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像个突然接收到错误指令的精密仪器,无法将“地震”、“丧父”、“丧母”、“孤身一人”这些沉重的词汇,与那个在阳光下朝她挥手、在训练场眼神倔强、甚至带着点狡黠问她“能不能给我催眠”的鲜活身影联系起来。
她曾无数次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凌又又的家庭背景。她想象过她可能有一对开明而坚韧的父母,在物质和精神上给予她丰厚的滋养,才造就了她那份超越年龄的洒脱和蓬勃的生命力。
她推测过她的父母或许从事体育或教育相关行业,理解并支持她的梦想。她想过各种“幸福”的可能性,唯独没有想过“不幸”,更没想过“孤身一人”。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失语,甚至忘记了自己作为心理学者应恪守的界限。
“因为…什么?” 周知夏的声音有些干涩,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这已经超出了“好奇”的范畴。
林砚冰蜷起腿,双手抱住膝盖,摇了摇头,脸上是无奈和沉重:“不知道。这么伤心的事,除了当时尽可能给她关怀,陪她熬过那段最黑暗的日子,谁也没好意思去详细追问。大家都心照不宣,尽量不去触碰她的伤口。哎…世事无常,麻绳专挑细处断。”
她顿了顿,语气中又带上了由衷的敬佩,“不过,我是真服她!真的!换做是我,遭遇这种接二连三的打击,整个人绝对就垮了,废了。可她不一样!”
林砚冰的眼中重新燃起光亮:“虽然因为母亲去世,她错过了至关重要的一次选拔机会。但处理完所有事情后,她回来了!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回来了!埋头苦练!第二年,全运会!硬是又给她把冠军拿回来了!那份韧劲儿,那份心气儿,绝了!”
周知夏一言不发地听着,握着冰凉玻璃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
脑海中,初见时凌又又头顶那个一颤一颤的“冲天炮”小揪揪,此刻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那个看似孩子气的、甚至有点滑稽的发型,此刻却成了某种顽强生命力的象征。
“还有呢!” 林砚冰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她伸手拍了拍周知夏的腿,带着愤懑,“本来,凭她的实力和成绩,国家队是板上钉钉的事!结果!临门一脚,被人阴了!尿检出了问题!我们第一时间就察觉不对,动用所有关系去查,尽可能搜集证据!我亲自跑到总局去申诉,材料递了一摞又一摞!天天催他们开听证会!结果呢?好赖就是不给我消息!拖!就硬拖!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陷害的,也都大概能猜到是谁干的!可就是…唉!”
林砚冰说到最后,拳头捏得咯咯响,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那是作为师父却无法保护徒弟的深深无力感和愤怒。
最后,她像是耗尽了力气,满眼复杂地看着周知夏,下了个结论:“所以我说,我都不知道跆拳道是旺她还是妨她。带给她荣耀和希望,也带给她常人难以想象的伤痛和挫折。看着她一路走来,我甚至幻想过她站在奥运会最高领奖台上的样子…无论她在哪个赛场,我都会去看她比赛的!真的!”
林砚冰眼里的光渐渐熄灭,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和惋惜,“可是…接二连三的打击,尤其是这次被阴,好像她彻底寒了心。她居然萌生了退役去读书的念头…我…我反正不同意!” 她像个固执的小孩,扭了扭身子,表达着强烈的不满。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最初的问题,猛地坐直身体,目光如炬地再次射向周知夏:“诶!不对!话题怎么被你带跑了!你还没说呢!你!周知夏!为什么跟她练跆拳道?你为什么不跟我练?我是她师父!我比她厉害!经验比她丰富多了!”
周知夏还沉浸在关于凌又又身世的巨大冲击波中,心绪翻腾,呼吸都有些不畅。那些简短的描述,在她脑海中已经自动勾勒出一幅幅沉重而鲜活的画面,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此刻面对林砚冰孩子气的质问,她有些心力交瘁,勉强打起精神应付:
“跟你练?” 周知夏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点无奈,“林大教练,您看看您自己,省队那一大摊子事,一群‘反骨仔’嗷嗷待哺,离得了你这尊‘如来佛’?你有那个美国时间管我?”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至于为什么是她?缘分吧。就是找个地方锻炼身体,活动活动筋骨,又不是要去打比赛拿金牌,跟谁练不是练?刚好遇上了,就她了呗。”
就在这时,放在矮几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周知夏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屏幕上清晰地跳出发信人的名字:凌又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