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又。”
这两个字,像带着某种魔力,瞬间攫住了周知夏全部的注意力。周遭林砚冰的抱怨、秦书的调侃……都变成了背景音,好像都瞬间远去了。她的目光胶着在那两个字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屏幕。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混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期待感,像温热的泉水般从心底汩汩涌出,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沉重与心疼。这陌生的、汹涌的情感如此清晰而灼热,让她有些无措,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她不知道这样的心情,是否已经可以称之为“喜欢”?或者,它是否已经足够深刻,够得着那个分量更重的“爱”字?
“为什么会喜欢比自己年纪大的女人?”
凌又又那带着狡黠与坦率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周知夏的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弯起,一抹自嘲而了然的浅笑悄然浮现。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问出的那个问题,真是蠢透了。
投射出来的真相,明明早已呼之欲出。
亏自己还是个心理学博士。
又又。
这两个字在舌尖无声地辗转,带着一种不为人知的甜腻柔软,像悄然融化的蜜糖,又像按捺不住、即将破土而出的…暗恋。
城市的夜,被璀璨的霓虹点燃。周知夏坐进驾驶座,引擎低鸣着融入晚归的车流。直到此刻,她才点开手机屏幕上那个未读的对话框。
【凌又又】:今天真不好意思。[可爱]
时间刚过九点半,夜色尚不算深。一丝关切浮上心头,周知夏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等待的忙音,恰逢车子驶上跨江大桥。窗外,一道道流动的霓虹光影如织锦般掠过车窗,也在周知夏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痕迹。
电话接通了,背景音出乎意料地热闹。不止一个人的说笑声、隐约的赞叹声混杂在一起。
“你那里…很多人吗?” 周知夏略微提高了声音,好奇地问。
“哦,开着免提呢,” 凌又又的声音带着点被热闹包围的笑意,背景里一个苍老的声音似乎在喊她,“今晚我家院子里的昙花要开啦!街坊邻居都跑来看花了!” 她顿了顿,像是解释给周知夏听,也像是安抚电话这边的她,“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就传来凌又又一声拔高的、带着点急切的嚷嚷:
“哎哟!徐奶奶!别碰别碰!您可千万别挪它!就在这儿,对,这个角度拍照就特好看!诶诶!您快放下!那花盆沉着呢!回头花没拍着,再把您腰闪了可怎么办!”
那声音里,竟然透着一股小姑娘般的气急败坏,还混杂着无可奈何的亲昵宠溺。周知夏忍不住莞尔,隐约听到背景里一个老头中气十足地回了几句,凌又又匆匆对她说了声“稍等啊”,又转向另一边:“陆爷爷!您也别搬那石凳子!天呐!放着我来!我来搬!您老快坐好!”
“不好意思啊知夏姐,” 这句带着歉意的低语,显然是重新对着话筒说的。
接着,背景音更丰富了:
“诶!我知道我知道!这是你家‘领导’特意做给我的!香着呢!都是肉!”
“哎哟我的陆爷爷!您可别在我这儿偷喝酒哇!让陆奶奶知道了,回头该数落死我啦!”
“好啦好啦!大家伙儿安静点,花苞开始动了!快准备好相机手机!”(旁边阿姨帮着凌又又提醒大家)
……
周知夏索性打了转向灯,将车缓缓停在桥头一处不影响交通的路边。熄了火,车窗降下一条缝,晚风带着江水的微腥气息涌入。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电话那头传来的、充满烟火气的热闹人声将自己包裹。
那一声声带着岁月痕迹的谈笑,凌又又时而无奈时而温柔的“指挥”,像一幕幕鲜活的市井小品,成了她此刻最好的解闷段子。
又喧闹了好一阵,电话那头才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夜虫的低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唉,” 凌又又的声音带着点终于喘口气的意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今晚我家那几株白昙花要开,我招呼街坊邻居来看个热闹。结果这群‘老小孩’!挪我的花、搬我的凳子,就为了找个好角度拍照,可把我吓坏了!生怕他们磕着碰着。”
周知夏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高大挺拔的跆拳道冠军,在一群兴致勃勃的街坊邻居中间手忙脚乱、又操心又无奈的样子。“老人都这样,像孩子似的有股天真劲儿,” 她温声宽慰,“不过,他们也是最会疼人的,对吧?”
“嗯,” 凌又又的声音柔软下来,“他们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有卤得喷香的鸡爪鸭翅,有爽口的凉拌三丝,还有切好的各种水果……陆爷爷还揣着小酒壶想偷喝,被我‘缴械’了。他高血压,陆奶奶管得严着呢。”
那份被长辈们簇拥着的、家常的温暖,隔着电波也能清晰地传递过来。周知夏心中微动,目光无意识地投向车窗外,正好看到一整面爬满盛放三角梅的围墙,在夜色和灯光下泼洒出浓烈的紫红。“你院子里…花很多吗?” 她轻声问,带着一丝向往。
“很多,” 凌又又这次回答得很快,笑意几乎要溢出听筒,“满满一院子。”
仅仅五个字,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点亮了周知夏的眼睛。她看着窗外那片热烈的三角梅,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勾勒着凌又又口中那“满满一院子”的盛景。那该是怎样的生机盎然,怎样的花团锦簇?
“有空的话,可以来我这儿看花。” 凌又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真诚的邀请,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随时欢迎。”
这邀请,与周知夏之前那个“车子停哪儿”的不着边际念头奇妙地重合了。她忍不住轻笑出声,像是自嘲,也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欣然:“好。”
电话那头的凌又又似乎也笑了,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点俏皮的调子:“不过呢,周教授,来看我的花,可是要带礼物的哦。”
“礼物?” 周知夏眉梢微挑,语气里也染上了笑意。她几乎能想象凌又又此刻狡黠的眼神。
“嗯,” 凌又又的声音笃定而轻快,“你肯定知道我想要什么礼物。” 那话语里,充满了心知肚明的暗示。
周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化作唇边一声了然的轻笑,带着温柔的应允:“好,我知道了。” 她抬手,将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话题自然地转向关心,“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嗯,好多了,其实也习惯了。” 凌又又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女运动员嘛,十个里有八个逃不过这个。最惨的还是游泳、跳水啥的那些项目,水里泡着更难受。现在更不敢随便吃药了,怕药检出问题,因小失大。”
她说得轻描淡写,周知夏却听得心头一紧。这种“习惯了”、“没什么”的表述,她太熟悉了。从秦书到林砚冰,再到眼前的凌又又,这些在各自运动领域拼尽全力的女性,似乎都习惯于用这种看似洒脱的“统一话术”来消解痛苦,维护着那份不容置疑的自尊。
这何尝不是一种在高压环境下、面对可能威胁自身价值的困境时,本能的自我保护?女运动员要攀登体育的高峰,所承受的艰辛与隐忍,确实比常人想象的更为沉重。这份理解,让周知夏心底的怜惜与关切,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袁曲那边没事吧?那几个…‘小’男孩呢?” 周知夏特意加重了那个“小”字,带着点调侃,“没再找你麻烦?”
“没有,都很好,放心吧。教练也不是摆设。” 凌又又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
又随意聊了几句,电话在一种温馨而微妙的氛围中挂断。
几乎同时,手机震动,凌又又的信息跳了出来,是几张照片。
周知夏点开,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夸张的形容,而是真实的震撼。
满满一院子。
月光如银纱般倾泻而下,笼罩着一个如梦似幻的花园王国。照片里的景象,远超过她最瑰丽的想象。精心打理的花境层次分明,错落有致。盛放的月季在夜色中依然娇艳欲滴,绣球花团锦簇,蓝紫粉白晕染如画,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草花在角落静静吐露芬芳。
青石板小径蜿蜒其间,古朴的石凳和陶罐点缀其中,营造出静谧而富有生机的氛围。角落里,那几株形态优美的昙花正蓄势待发,洁白硕大的花苞在月光下如同玉雕。
尽管未得一窥全貌 ,但是精致、丰饶、充满了被岁月温柔以待的痕迹在照片的边边角角都能看到。
周知夏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美击中了。她反复滑动着屏幕,放大每一处细节,眼神里充满了惊艳与难以置信。原来凌又又口中的“满满一院子”,不仅毫不夸张,甚至还带着谦逊的保守。
这哪里只是一个花园?分明是将四季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一方天地。
一股郑重其事的心情油然而生。她点开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像许下一个庄重的诺言般,一字一句地输入:
【周知夏】:简直是震撼。我收回之前所有贫瘠的想象。如此盛景,岂能轻慢?我定当慎重思考,究竟什么礼物,才能配得上这一院子的四季芳华。请给我一点时间。
很快,凌又又的回复跳了出来,是一个带着小酒窝的、无比可爱的微笑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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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光熹微。周知夏收到了母亲周雪英从城郊疗养院发来的信息:
【妈妈】:知夏,这两天腿感觉松快不少,能走动了。突然很想回家,给你做顿红烧肉。你不是总说,最爱妈妈这一口么?
看到“红烧肉”三个字,周知夏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一股混合着温暖与酸涩的情绪悄然弥漫。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妈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