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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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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立青将蓝色小花轻轻放回桌案,指尖理顺微卷的花叶。

她望着楼下满心雀跃、坐等筹码入账的建材商,指节捻着的那片蓝花瓣顿了一下。

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冷。

她布下的局,是现学的,稳妥不稳妥尚且不知,但人性总归贪恋。

鱼饵落位,只等鱼,乖乖上钩。

......

谁也说不上唐卯是怎么从长宁号上消失的。

那艘船靠港那夜,最底层的舱房换过一把新锁。第二天刀疤脸打开门,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边还压着半杯凉透的茶,人却不见了。

再往后,有人在G城老城区见过他一回。那人戴着压低的棒球帽,撑着把破伞,右眼上覆着半张黑色眼罩,背影单薄。看的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已经拐进一栋待拆的筒子楼里,像一滴水渗进墙缝,再也找不到了。

筒子楼里早就没了住户。水管冻裂过,墙皮大片大片地翘起来,空气里一股铁锈和霉味。地下室的铁门常年锁着,门缝里塞着棉布,把光和气都挡在外面。

唐卯就住在那里。

地下室不大,行军床,折叠桌,一盏四十瓦的白炽灯。墙角立着两只铁皮柜,柜门敞着,里面码着一排排深棕色的玻璃瓶。瓶口封着蜡,标签被人撕了,只留下深浅不一的划痕。瓶子里的液体是红的,像兑过水的胭脂,又像没有完全凝固的旧血。

这些东西出现很久了,却还没有取名字。外人只知道它是红色的,不知道红色下面还有什么。

唐卯坐在折叠椅上,正往一只瓶子里兑东西。他动作很慢,先用滴管吸出几滴,又加进半管透明液体,举到灯下看颜色。灯光透过瓶壁,在他残缺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有人敲门,三下,两轻一重。

唐卯没有抬头,“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戴黑手套的手先伸进来,放下一只牛皮纸信封,又缩了回去。门缝里露出半张脸,五官压得很低,只有声音是清楚的,“老板让我问一句,您手上还有没有余货。”

“货有。”唐卯说,“要多少?”

“先要一箱。”

“一箱?”唐卯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点被逗乐的味道,“我这又不是罐头厂。说吧,哪家老板,敢这么跟我谈生意。”

门外的人沉默片刻,“老板没让说。只让问,调配的比例是多少。”

唐卯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放下瓶子,指腹在瓶口上摩挲了一圈,忽然把瓶子扣回铁皮柜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货可以给,配比不行。”他慢悠悠地说,“配方给了你,下回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回去告诉你家老板,想要货,就拿真东西来换。钱我收,可我不缺钱。”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走。过了几息,才低声问,“那老板想要什么?”

唐卯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钉在墙上的旧木板。木板后面露出一张卷了边的图纸,画着一艘船的结构,甲板、舱房、海图室,每一层都用红笔做了记号。图纸最上方写着一个日期,正是月底。

他把木板重新遮好,回头看向门缝,“等我想好了,自然会告诉他。”

门外的影子顿了一下,终于退进黑暗里。脚步声沿楼梯一路往上,越来越轻,最后被外面的雨声吞没。

唐卯回到桌边,拆开那只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是H国一个港口的名字。

他捏着纸条,忽然笑了一下,“那边的人,倒是越来越懂礼数了。”

他没有烧掉纸条,而是折好,贴身收起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只瓶子,对着灯看。红色的液体在光里轻轻晃动,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

“长宁号。”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尾音拖得很长,“月底,我等着看你还姓不姓唐。”

他不急。他向来不急着杀人,急的是怎么让人活着比死还难受。

……

G城的雨停在一个傍晚。天边的云裂开一道缝,把最后一缕光放下来,落在新区那栋还没完全亮灯的写字楼上。

顾翌已经记不清这是这个月第几场饭局。

唐翌创投从AC集团剥离之后,招牌换了,账本换了,人情旧账却没法跟着一起换。

账上的钱不缺,缺的是能落地的新项目。她爷爷生前在市政厅坐过一把椅子,管过城建,人退了,那把椅子还认得她。这几个月,她几乎把那些年攒下的体面一张张翻出来,换成酒桌上的寒暄、项目书里的注资意向,和散场后助理在车上念给她听的名单。

于冬安说她是拿祖产换生意。她没反驳,只把杯里的酒喝完。

今晚这局,定在城东一家老字号会所。座上的人换了一茬,有人是来递名片的,有人是来探虚实的,还有人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新来的市长是什么来路。

“郑东。”有人压着声音说,“听说还不到四十,往上三代底子都干净。在省里算是最年轻的一批,调来G城,也就是过渡。”

“过渡好啊,”另一人接话,“过渡的人不恋战,只缺一样东西,政绩。”

酒桌上一阵心照不宣的笑。

顾翌没有接话。她端着杯子,目光落在桌布那朵绣纹上,慢慢把“郑东”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散场时,她在回廊尽头被人叫住。

“顾小姐?”

她回头。那人站在偏厅门口,穿一件深灰色大衣,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身形清瘦,站在那儿像一杆刚擦亮的笔。他笑了笑,“我是郑东。刚才席上人多,没来得及打招呼。”

顾翌礼貌地点头,“郑市长。”

“还没上任,先别这么叫。”郑东走近两步,声音不高不低,“说起来我们算是校友。当年在校时,我拉大提琴,你弹钢琴,都在音乐社。”

顾翌微微一怔。

她确实在校时去过音乐社。大二那年校庆,她上台弹了一首钢琴曲,弹完就再没去过。她以为不会有人记得。

“你是……”她看着郑东,终于想起来,“那年校庆,坐在台上拉大提琴的?”

“是我。”郑东笑了一下,“第三乐章合了三次都没合上。后来你把谱子改了,改成大提琴主奏。我当时想,这位学妹脾气不小。”

顾翌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是郑师兄让着我了。”

“谈不上让。”郑东说,“我当时就想,哪天再碰上,得请你吃顿饭,补上那支没合完的曲子。”

顾翌看着他的眼睛,笑意没有散,心里那根弦却悄悄绷了起来。

助理发来的资料很薄,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教师,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越是干净的白纸,越不会无缘无故在散场时叫住一个人。

她应下这顿饭,“周五晚上,我请。”

郑东没有推辞,“好,那我等你。”

两人在回廊尽头分开。顾翌走出会所,夜风迎面扑来,她才发现自己后颈出了一层细汗。

回家路上,助理发来一条消息,郑东到任后,第一站大概率会去看新区产业园,那里有唐翌创投手里的两个项目。

顾翌把手机扣在膝上,望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慢慢想明白了。

他说是补一支曲子,其实是想给即将落地的政绩找一个稳妥的落点。她要项目,他要政绩,两个人各取所需,饭桌上的曲子不过是包装得好一点的开场白。

她要的是一把伞,他要的是一笔账。雨落在谁头上,他们心里都清楚。

可顾翌似乎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生意。

车停进地下车库时,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海上的号,信号断断续续,只有一行字,“想你了。”

顾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她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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