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过海面,带着湿润的咸气拍在船身。
长宁号顶层的海图室早已改造一新,成了唐立青的专属书房。
这里远离下层赌厅的嘈杂,整间屋子很安静,只剩窗外层层叠叠的浪声。
桌案上摆着一朵不知名的小花,茎叶蔫软垂落,唯有花瓣固执地保持着浓郁的蓝色,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小心带回。
唐立青坐在旋转椅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朵花上,久久没有挪动。
江川水。
挥之不去的疼痛最是容易勾人回忆。那些片段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不止不休。
“我小时候有很多漂亮衣服,爸爸被逼着跳了楼。”
“长到十多岁,只能躲着债主跑到异国他乡勤工俭学,一点点将天文数字还清。”
“我同样是凶手,我同样也该死。”
她们曾经是爱侣,也是怨侣。
她说不爱的时候,唐立青心底刺骨发凉。她选择放弃生命的时候,她又听得出来,那是一个人被世道碾碎、硬生生逼出利刃的恨意。
而现在,心境已然不同。
字字句句不再只是揭开伤疤式的自毁或者遗言,每一句都是江川水刻意留下的痕迹,是藏在过往里的线索,等着她慢慢拆解,拼凑真相。
唐立青的思绪回到数月前,G城西郊老旧的档案馆。登船之前,她特意去过那里。
馆里堆满陈旧卷宗,灰尘静落在纸面,光线昏沉老旧。
年纪大到可以做她爷爷的保安,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当时她耐着性子翻查历年的地皮拍卖记录,从五年前一路往后翻,越过八年的存档,最终停在第十二年前的名册上。
官方记录冰冷制式,只标注竞标人和成交结果,看不出半点背后的暗流博弈。
直到那一页泛黄纸页上,“远川置业,江延年”这个名字映入眼帘。
江延年,外来的地产商人,当年专程来G城投资,看中了那块被成康安紧盯的核心地块。
彼时的G城几大势力割据,边家、唐家、肖家互相制衡争斗,却罕见地对外统一口径。三家暗中联手,针对初来乍到、根基不稳的江家设下死局。
他们截断远川置业的所有资金流转,堵死所有周转出路,一步步施压,把江延年逼到无路可退的绝境。
唐立青后来按年份翻到了那年的报纸。关于江延年,只有一小块豆腐块大的小字,“外埠商人江某昨日于城郊失足坠楼,当场身亡。据现场初步判断,或与其近期投资受挫有关,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
对上了。
短短几行字,像一团干瘪的墨。
她把那段报纸看了很多遍,勉强还原出当年的模样。一个带着诚意和资本远道而来的商人,满心期许想要立足发展,却踏入了三方势力合围的陷阱。
前路被堵,后路被断,资金彻底断裂,巨额债务压身,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
可她能拼出来的,只有这一具冰冷的事实骨架。
谁在背后操盘,谁暗中推波助澜,谁默许了这场惨剧。
成康安死了,肖开也是,但集团还在,利益网之下的保护伞还在。
唐立青将报纸复印件仔细叠好收起。
她心里清楚,G城的商圈早已盘根错节,从上到下没人干净。她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但哪怕只有一角,她也要坚持挖下去。她要为这些被利益牺牲的无辜人,讨回一个迟到的公道。
思绪收回,落回喧闹的长宁号船舱。
顶层寂静无声,下层却是人声鼎沸,热闹得截然不同。
几周前她回船那天,毛文明正在四楼调试桌台水平,看见唐立青从舱梯走下来,随口笑着打趣。
“哟,师父这是睡到日上三竿啊,还等着我给您请安呢?”
唐立青没有接他的玩笑,脚步稳稳站定,神色认真郑重。
“小毛,想不想给长宁号的赌局,加一个更刺激的玩法?”
毛文明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
当天下午,赌厅大厅的电子公告屏同步更新了最新规则。
全新宝注玩法正式上线。
实物、合同、私密消息皆可作为彩头,触发额外奖金。
抵押物经过现场核验估价,即可人人参与押注。
赢了,除去台上的筹码牌,可额外获得宝注的十倍彩金。落败则抵押物件归庄家所有,哪怕输光,客人离船前仍可获得与宝注同等估值的现金或支票。
公告最后一行清晰标注四个字,来者不拒。
……
夜色渐深,游轮灯火通明。
顶层书房依旧安静,隔绝了楼下所有喧嚣。
唐立青坐回旋转椅,指尖捻着那朵蓝色小花,轻轻转动座椅,透过落地窗俯瞰下方热闹的赌厅。
四层每一张赌桌前都围满了人,人声嘈杂。
在场多数人的底细,她心里一清二楚。谁把持着建材供货,谁经手过城西工地,谁在王位山项目签过字,所有人的利益牵扯、人脉脉络,她早已摸得通透。
中心台前,一名体态肥硕的建材商输光了所有筹码,依旧不肯离场,试着向荷官申请赊账,被荷官依规拒绝。
场面僵持之际,毛文明慢悠悠走了过去,俯身凑到建材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私语。
建材商眼神一动,立刻反应过来,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件,大多是零散的行业消息,还有几沓压了许久的烂尾承包合同。
毛文明接过扫了两眼,直接递了回去,语气随意又直白。
“丢,这些没价值的东西,就别往我们老板跟前凑了。真拿上去,只会让你早点下船,别耽误其他客人玩。”
建材商瞬间急了,伸手拉住他,拐到角落,赶紧递上一根雪茄陪着笑脸。
“哎,小兄弟,长宁号的老板什么时候换了?我这些东西以前多少能换点筹码,怎么现在一文不值了?”
毛文明对照灯光打量这颗高希霸,似乎很满意,而后刻意压低声音,一副悄悄透底的模样。
“我也就跟你说句实话,别往外传。我们新老板打算拓展G城的路子,苦于那几家占着茅坑不拉屎。你要是能提供些绊倒他们的消息、资料,或者丑闻什么的,没准老板看了一高兴,给你这宝注多估个十万八万。反正你最后输了也能拿着彩头下船,横竖都不亏。”
“但是嘛,如果你只有手上这点东西,也就别白费劲了。还给你,小爷我不抽烟......”小毛笑了笑,将雪茄塞回他被肥肉撑皱的西服口袋,故作深沉地拍了拍这人胸口。
“哎,这.......”
建材商攥着手里的合同低头思索片刻,瞬间想通其中利弊,当即一拍大腿。
“好办!”
“我有!有嘛,反正我不拿出来,别人也会给,这些烂账早就要不回了。”
他立刻朝着船尾高声喊话,喊随行的助理取来电话,又走到船舱角落,让家里人尽快把几年前肖氏集团暗中偷工减料、收受回扣的所有留存文件全部带过来。
顶层窗前,晚风轻拂窗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