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助理汗颜，在心里腹诽：您这副身体风雨飘摇，岂是光靠热水便能缓过来的。可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只低下头，把边听白签好字的文件按顺序理好。

“……” 沉默半晌，陈助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立即开口，“您不在的时候，理事馆派人送来过文件，重要的我已经拣选出来送给你签过字。”

“嗯。” 边听白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阿粒小姐…… 来过。”

边听白把签好字的文件放到一边，翻开黑金彩券第三季度的报告，指尖停在页角：“她来找过几次？”

“一次…… 哦不，她人没来过。” 陈助理斟酌着措辞，“只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说您回来后，会在老地方等您。”

边听白没有立刻接话。艾米西亚的葬礼已经结束，阿粒这时候在十二位议员中间来回走动，为的是获得更多票数支持，其中少不了资金与资源的置换。黑蚁集团会留下三成流动资金和外壳留在 H 国，其余的，边听白一并带走。在这之前，没有她的签字，谁都动不了一分一毫。阿粒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没有来，只留一句话，等着她自己走过去。

“安排车子去理事府，晚上去理事府。” 边听白合上报告。

“是。” 陈助理应下，正要转身去安排，又被叫住。

“哦对了。” 边听白顿了顿，“那里的蝴蝶酥阿欣很喜欢，记得买一些回来，送到公寓去。注意要用牛皮纸袋包着，别碰碎了。”

陈助理点头，一一记下。她在心里想，总裁今晚要见的是那位刚接手议会的阿粒小姐，可嘴里惦记的，还是家里那位夫人爱吃的一口甜。

边听白重新翻开财报，目光落在一串数字上，忽然抬头笑了一下：“黑金彩第三季度收益下跌八个点。我这休假的三个月，还挺值钱的。” 她合上报表，语气一转，“通知各部门，明天开会复盘与新提案。”

陈助理应声，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调查报告，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还有一件事。这几个月，市面上突然多出一种电子游戏，叫多宝骰。十分钟开奖一次，每次由六枚八面骰子同时掷出，猜中赔率一赔一百。一元一积分，积分可以兑换筹码，筹码达到一定数量，就能获得登上长宁号的资格。”

“多宝骰已经开了一个月，对我们的黑金彩券确实有些影响。” 陈助理观察着边听白的神色，“总有一部分人，愿意去追求更刺激的游戏……”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是否需要采取一些措施？毕竟他们的行为在 H 国法律的边缘，收集足够多的证据，也许可以……”

边听白放下钢笔，仔细翻阅那份报告，一页一页看过去，没有急着回答。多宝骰，六枚八面骰，一赔一百，积分换筹码，筹码换长宁号的登船资格。这套玩法的每一环，都指向同一个名字。她对唐立青的举动了然于心。

“不用。” 她合上报告，声音平静，“就这样吧。后续黑金彩我们带不走，最后盈利多少，已经不是我说了算了。”

陈助理没有再问。她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

车子开到理事馆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陈助理先下车，为边听白拉开车门，又绕到后备箱，拎出两袋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蝴蝶酥，递过去：“打烊前的最后一炉，夫人一定喜欢。晚上您亲自带回去。”

边听白接过纸袋，掂了掂，确认没有磕碰的声响，才轻轻放回车里：“嗯，在外面等我。”

理事馆的门楣比黑蚁总部低得多，也旧得多，外墙爬着经年的藤蔓，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台阶两侧立着两名穿深色制服的侍者，见边听白走近，同时躬身，没有多问一句，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边听白跟着其中一名侍者往里走。穿过前厅，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的壁灯压得极低，光线昏黄，把墙上历任理事的画像照得半明半暗。艾米西亚的画像也在其中，挂在最靠里的位置，画框下放着一束还新鲜的白色花。

边听白在画像前停了一瞬，没有多看，又继续往前走。回廊尽头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庭院里的风一下子涌进来。庭中有一方结了薄冰的水池，池边的石灯亮着，昏黄的光映在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旧金。

“边总，这边请。” 侍者在前方低声引路。

边听白认得这条路。她来过许多次，从前是来见艾米西亚，谈资金、谈大选、谈那场她需要用战争换来的和平。如今艾米西亚不在了，路还是那条路，尽头等着她的人，换成了阿粒。

偏厅的门半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侍者停在门外，微微躬身，退到一旁。

边听白推门进去。

偏厅里点着几盏烛台，光线比回廊暖一些。阿粒坐在窗边的软椅上，背对着门口。她像是换了一个人，身着一件 H 国传统服饰，深色的衣料压着暗纹，一顶黑色礼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帽檐下一层黑纱垂下来，遮住了额头。金色的长发被挽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她听见门响，没有立刻回头，过了几息，才慢慢侧过脸。黑纱下的那双湛蓝眸子，隔着昏黄的烛光望过来，比以往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也多了些边听白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沉静。

“老师。” 阿粒开口，声音还是从前那样轻，“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