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夜晚,长宁号借着潮汐缓缓靠近 G 城港口。
船舷外侧挂下一艘快艇,唐立青攀着绳梯跳进艇舱,动作利落得没有惊动锚泊区任何一艘船的灯光。她身上套了件黑色连帽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又随手压了顶鸭舌帽,把海上吹乱的短发拢进帽檐底下。夜风从港口方向灌过来,G 城入冬的前几天已经降温,风里带着陆地特有的干燥气息,和她身后那片咸腥的海水彻底分开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船长只当她像往常一样巡视甲板,毛文明这会正蹲在四楼吧台后面研究那套新骰子的开槽角度,谁也没注意唐立青是什么时候下的船。
快艇靠岸后,她跳上码头,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路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一身防风装备,帽檐压得低,只当是哪个刚从港区下班的夜班工人,也没多问。唐立青报了地址,靠着后座闭上眼,任由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掠过车窗。
她心里其实算过这笔账,快艇来回的油钱、码头那头的临时泊位费、明天一早赶回长宁号接驳的行程,加在一起够她在四楼牌桌边多站两轮。可她还是来了。长宁号十五天补给一次,十五天,她跟顾翌已经整整两回没见着面。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她刷了门禁,没有走电梯,从楼梯间一层一层摸上去,像从前在北斗公寓那样,数着台阶,悄无声息。
深夜两点,顾翌刚结束一场推不掉的应酬。唐翌创投正式挂牌之后,找上门来的合作、饭局、人情往来接踵而至,她向来擅长在这些场子里周旋,可有些面子还是要给,有些酒还是要喝。她在玄关换下高跟鞋,弯腰时指尖先碰到的不是鞋柜,而是门槛边一只多出来的黑色行李箱。
她直起身,没有立刻开灯,借着走廊声控灯的光线把客厅扫了一遍。岛台上的骨瓷杯挪了位置,她走前记得是杯耳朝外,现在杯耳朝里,像是有谁用过之后随手转了个方向。玄关门厅那盆蝴蝶兰缺了一片叶子,断口新鲜,边缘还透着水汽,像是被人掐下来不久。
顾翌站在门厅里,看着那只行李箱,心下的判断几乎不需要犹豫,于冬安前两天的确打过电话,说要回来和她住几天,安安最近又跟家里那位闹别扭,多半是提前过来找她倒苦水的。可她又有些拿不准。箱体边角贴着一道胶布,胶布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于冬安没有这个习惯,也不会用胶布缠过的箱子。
她垂了垂眼,把嘴角那点弧度压下去,心里那杆秤来回晃了晃,到底没敢压死。
她没有急着开灯。余光掠过走廊尽头,客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顾翌垂眼看了片刻,仍是清了清嗓子,朝厅里喊了两声:“冬冬?晚上吃了么?”
没有人应。她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一边解着外套扣子一边又喊了一句,还是没有回应。顾翌背对着卧室门,把外套挂在衣架上,随手拿起一件打底的内衫换上。只是心里那点猜测没有落地,反倒被那道门缝里的光吊着,越吊越高。
客房的门其实留了一条缝。
唐立青刚才正在客房的淋浴间里冲澡。长宁号上不是没有洗澡的地方,只是那套循环过滤系统出来的水总带着一股洗不干净的海腥味,水质又硬,打在皮肤上涩得慌。她每次洗完都觉得自己像条被盐腌过的鱼,更别提顾小姐的皮肤那么细,她要是不洗干净,连碰都不敢碰她。
她擦干短发,随手套了件干净的 T 恤和长裤,正要去客厅倒杯水,就听见门外传来顾翌熟悉的声音,“冬冬,晚上吃了没。” 她动作顿住,先是又好气又好笑:明明发了消息说今晚回来,怎么就没把自己当回事。可转念一想,大概是于冬安这段时间一直住在顾翌这边,叫顺口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么一想,那点气又散了,反倒起了逗她的心思。
她赤着脚,踩过走廊冰凉的地板,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卧室门虚掩着,她侧身挤进去,看见顾翌正背对着门口换衣服,打底衫刚套上一半,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灯光落在她的肩线上,像落在瓷器上一样润。
唐立青走近她,自背后圈住她的腰。
顾翌的肩明显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熟悉的气息从身后裹过来,混着一点陌生的水汽和淡淡的香皂味。心内知道身后是谁,可身体还记得那晚的黑暗,理智告诉她不用怕,肌肉却先一步绷紧了。
她侧过身,直到看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绷紧的肩才真正落下来,
唐立青没让她挣开。她捏住顾翌的下颌,偏过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 顾翌刚开口,尾音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随即又被唐立青从正面拥进怀里。
两个人差了一个头,挨得这么近,顾翌被圈在臂弯里,连抬手都伸展不开,更别说挣开她。
“嘿嘿,是我是我。” 唐立青在她耳边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小点声,别被隔壁的人听到,还以为家里进坏人了。”
顾翌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在她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粝的皮肤上停了一下,又捏住她的耳垂,哼了一声:“要不大点声,怎么知道家里来了小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