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立青没有追问,只让他继续留意。树大招风,被盯上是早晚的事,在之前先赚够再讲,顾小姐还需要她的流水补缺口。
一个月后,长宁号的淡水和生鲜储备先后见底。
船长在一天晚餐后找到唐立青,摊开海图指着一个标注了锚地符号的位置说,最近的补给港距离此处约半日航程,建议先行靠岸补充物资。唐立青低头看了一眼海图上那道被她指尖点过的无名海湾,点头应允。
补给船在预定日期抵达锚地。物资装卸持续了整整一上午,船员们扛着成箱的冻肉、蔬菜和饮用水通过跳板,在甲板上往返穿梭。唐立青站在船首甲板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份刚从补给船捎来的文件袋。
顾翌没有随船来,她心内不免有些空落。
她在船首甲板上站了一会儿,海风把衬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才弯腰拆开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是一周前的G城财经日报和一份股权变更函。
财经版头条的标题不大,但位置显眼,AC集团临时股东大会通过更名决议,新主体唐翌创投将全面承接集团现有资产与项目。
报道正文寥寥数百字,措辞中性,提到更名决议以超过三分之二的赞成票通过,原AC集团旗下在建项目将按原有节点持续推进,新公司以投资业务为主要方向,不再参与地产与建筑工程的一级开发。
唐立青把报纸折好放回文件袋,又拆开那封确认函。纸张是崭新的,油墨味还没散尽,末尾的日期戳和公章一个不少。她盯着函件上唐翌创投四个字看了很久,拇指在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合上文件,把它塞进衬衫内侧的口袋里。
补给结束后,长宁号没有立即返航。
船长问唐立青锚泊坐标,她站在海图室那张旧海图前发了一会呆,指尖沿着海岸线向北移了一段距离,停在一处标注了浅色轮廓但没有名称的海湾前。
再往北走两天,反正物资够燃油也够,不在乎多走几百里。
船长没有多问,转身去传令。
......
千里之外的G城,晚风穿过CBD高楼的间隙,卷起落地窗外悬铃木新叶的沙沙声响。
顾翌站在新落成的写字楼顶层。
唐翌创投总部,新的办公室还没有完全装修完毕,墙角堆着未拆封的办公设备纸箱,空气中飘着新铺地毯的气味。她没有开主灯,只留了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橙黄色的光晕在地板上投出一小圈暖意。
落地窗外是整个G城的夜景。远处的商业中心灯火通明,近处几条主干道上的车流汇成绵延的光河,在十字路口短暂停顿后又缓缓向前流动。
她站在窗前,端着一杯已经放凉的英式川宁。左手指腹无意识地抚过小臂内侧那道浅浅的白色疤痕,那是被青花瓷碎片划伤后留下的痕迹,时间久了,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是深蓝色烫金字体。
她瞥了一眼那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字是她取的。也谈不上深思熟虑,那天晚上她在唐立青发给她的名单草稿上随手写下唐翌两个字,发过去之后才意识到,这两个字连在一起读,像是把自己的名字和另一个人的名字拼在一起。她本想补一条消息说再想想,但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最终还是按灭了手机。
现在这两个字印在集团文件上,印在公章旁边,印在所有正式函件的抬头上,改不了了。
顾翌将凉透的茶放在窗台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她想起王位山腹地那个逼仄的帐篷,想起那人用白酒替她揉脚踝时絮絮叨叨的胡话,想起成康安的枪声响起时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会死,而是她不能死。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墙上的电子日历上。
距离那张H国通缉令的撤销期限,还有两个月零两天。
窗前站了片刻后,她转身关掉台灯,拿起手袋和那封确认函,踩着尚未完全干透的地毯走向电梯。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在她经过时逐一亮起,又在她身后逐一熄灭。
电梯门合拢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交错的灯火。
两个月而已,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