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夜里十一点零五分,黑色越野车停在私立医院后墙外。
路灯坏了大半,隔着三五盏才亮一盏,光线断断续续铺不远。唐立青坐在副驾驶,把那份排班表又过了一遍,折好塞进手套箱,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眼后座。
刀疤脸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盯着后视镜里那扇铁门。他闲话不多,脸上那道从眉尾斜贯到下颌的旧疤在昏暗里几乎看不清。
唐立青跟他没什么交情,但这几天相处下来,发觉他办事利落,不该问的不问。
在此之前,她已经把边听白安排的那批安保人员甩掉了。
傍晚,她从酒店后门出去,钻进一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窄巷,七拐八绕穿到另一条街,在路边拦了一辆载客摩的。那些坐在酒店大堂里等她出门的保镖们,大概还在前门等她的车出现。
“先停这里,别熄火。”
刀疤脸点了下头。
唐立青和毛文明下车,贴着墙根绕到侧门。毛文明手里攥着那根铁撬,门锁弹开的声音在静夜里比预想中响得多,但等了片刻,没有人来。两个人闪进门内,沿消防通道上到四楼。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地灯,暖黄色的光贴着墙脚,照不亮人的脸。
值班台那边一个人影正低头翻着什么东西。两个人贴着墙从走廊另一端绕过去,脚步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先想好下一脚落在哪里。
关押唐卯的病房在走廊尽头。
夜里2点,第一批巡视应该已经结束了。
她推门进去。
唐卯没睡。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薄外套,坐在床边,双手双脚佩戴着电子镣铐,手掌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专门在等人。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唐立青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哼,爷爷让你来带我走的?”
“是。”
“走吧。”
他站起来,把外套拉好,脚腕带着镣铐,走向门口时步伐不快。唐立青侧身让他先出病房门,自己跟在他身后。毛文明在前面开路,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分散开。
一切都很顺利。太顺利了。
就在电梯行至一楼与二楼之间时,唐卯没有任何预兆,换了副面孔。
前一秒他还安静地站在轿厢角落里,后一秒他猛地转身,左臂如铁箍般绕过唐立青的脖颈。
不是普通的挟持,更像是勒杀。他的前臂紧贴她的喉管,腕部发力向内收拢,力道精准到丝毫不留余地。唐立青的颈椎被外力强行向后扳折,气管受到压迫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仅存一声很短、很闷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给自己来这出……果然是个疯子。
她看不到唐卯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抖。不是恐惧的抖,是兴奋的抖,是骨子里、血液里的畅快。
“废物就是废物,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唐卯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传进来,“别以为把我带出去,我就会感激你。”唐卯知道,此时是解决唐立青的唯一机会,等他们回到G城,自己多半会被爷爷看得死死的。
毛文明在电梯另一侧攥紧了铁撬,脸色却是白的。唐卯的手臂锁得太死,他完全不知道往哪里下手。
电梯内的数字还在跳动:三,二,一。
就在电梯门即将敞开的前一秒,一只手从门外伸进来。
刀疤脸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货梯口。他没有喊话,没有警告,枪托如铁锤般自唐卯的后脑侧面横扫而至。
一声闷响在密闭的轿厢里炸开,沉重得不像骨头碰撞,更像一袋湿沙砸在水泥地上。
唐卯的手臂瞬间肌肉瘫软,身体像被拔掉电源般向前软倒,额头磕在电梯门框上,然后整个人贴着金属地板滑下去,颠簸了几下。
唐立青捂着喉咙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呼吸道重新打开时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灼痛。
刀疤脸没有看她,弯腰检查唐卯的脉搏和瞳孔,确认他只是昏过去,随即将他拖出电梯:“车在后门。”
毛文明这才反应过来:“师父——你——”
“没事。”唐立青直起腰,声音哑了一半,但语气没变,“走。”
唐卯被塞进后备箱。
车子驶出三条街区后,车载电台自动切入H国国家广播电台的频率——播音员正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西语咬字清晰,带着这个国家特有的急促语速:“国家警察总署发布一级通缉令。涉嫌多起严重刑事案件的在押嫌疑人于数小时前从城郊私立医疗机构脱逃。警方已在全国范围内启动一级警戒模式,所有机场、港口及陆路边境检查站均已提升安检等级。请广大市民留意周边可疑人员——”
唐立青坐在副驾驶听着那则新闻播完,没有说话。她伸手摸了摸脖颈,指腹触到一道正在浮起的红痕,从左颈斜贯到下颌骨,随即收回手。
一路颠簸,甚至有几次故意急刹。
最终,车子在码头入口处停稳。
后备箱被打开时,唐卯半边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后脑那一下打破了头皮,血流得不凶但看起来触目惊心。
刀疤脸把他拽出来扛在肩上,走上跳板,消失在船舷的阴影里。
唐立青站在车边没有立刻跟上去。
夜风很大,吹动她衬衫的下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几通未接来电,是三分钟前的。她还没来得及回拨,电话又响了,是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
“好吗?”顾翌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隔着整片海水和一条不太稳定的国际线路,视频画面有些失真。
“好,好得很,刚忙完。”
“声音怎么哑了?”
唐立青顿了一下:“咳了两声,这边天气有点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顾翌显然没有信,但她没有追问。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于冬安说你们是分头行动……”
“哦,对,忘记说了。”
唐立青握着手机站在码头的水泥地上,海风从侧面灌过来。她低头看到自己衬衫领口沾着几滴已经干透的血迹,忽然笑了一下,对着话筒说了一句:“H国这里的海鲜很好吃,就是生蚝壳太硬,敲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顾翌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怒气:“……你敲生蚝能把脖子敲出印子来?”
唐立青没有回答,只是又笑了一下,然后挂断了电话。
渡江轮船三层甲板的阴影里,船身轻轻晃动了几下。唐卯被安置在一间没有窗户的舱房里,门上落了锁。
唐立青站在那扇门前没有进去,隔着铁板站了几息,然后转头对守在走廊里的刀疤脸说:“看着他,等船离港了再解开。可不是我不想善待你们的少爷,你也看到了,他再这么发疯下去,怕能把船给凿了。”
刀疤脸点了下头。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时,船身的引擎已经低低地颤动起来了。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中心医院顶层,灯光仍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