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色窗帘被一只极其漂亮的手掀开条缝,晨光争先恐后地挤进来,洒在玄关。
黑白花色的大理石面上,放了只骨瓷杯,银质汤匙来回搅拌着茶汤中的两粒冰块。
唐立青单手撑靠在墙面,用近乎试探的语气,求着身前那人:“真的不考虑带我去吗?我在家里也很闷的,你看这些桌椅板凳,碟子杯子,哪一样能跟我聊天?” 边说着话,边将英式川宁递给顾翌。
“不考虑。茶冲得不错,就是甜了一点。” 顾小姐接过骨瓷杯,轻抿一口,适时称赞她。
“嗯,知道了。” 唐立青以退为进,故作深沉,背过身去,独自收拾起台面上的汤匙,眼底敛下一层狡黠。
“不许嗯,楼下有花园可以散步,又没不让你出去。”
顾翌放下骨瓷杯,白皙的指节戳着这人肩背:“除了危险的地方,其他都可以去。”
“对了,” 她补充道,“不是说客厅没沙发吗?你今天去市区看看,有合眼的就搬一张回来。来得及就来集团接我,晚上我们去餐厅。”
“听见没,唐立青......”
听着顾小姐的话,唐立青心间宽松几分,却仍是闭口不言。等这人语带几分急切时,才堪堪回头,将她拢进怀里,一双透亮的眸子里,全是得逞的笑意。
“... 别闹....”
“电话里说我笨,你明明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唐立青的呼吸慢了一拍,声线压低,贴在她耳边,指尖拨弄着她的长发,便又有了吻上去的冲动。
“喜欢什么颜色?皮革还是绒布?对了,沙发买两人位还是三人位?晚餐想吃什么.....”
“啰嗦,你定。” 顾翌侧脸避开她凑近的亲昵,语调却是柔软下来。
“给你办了新的证件,如果有人盯着你这张脸瞧,别理他,早点回来,知道吗?”
顾小姐走到玄关的立镜前,整理被这人弄乱的发梢,一边用那种惯常交代公务般的清晰语调开口:“新的手表和附属卡在台面上。秋冬的衣服,按你之前的尺寸准备了些,挂在衣帽间里。不够,或者不喜欢,” 她指尖将最后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你自己去买。”
她收回手,目光也终于从镜中移开,转身面对唐立青,眼神平静无波:“司机在楼下等很久了。”
唐立青倚着冰冷的石台,嘴角还噙着方才的笑意,拖长了调子应道:“哦。”
门锁发出 “咔哒” 一声轻响,顾翌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先前被两人体温和话语填塞得满满当当的空间,骤然被抽成了真空。
唐立青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阳光依旧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切进来,光束里的尘埃颗粒伴随她的心绪翻涌。
那些被强行按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在这片真空般的死寂里猛地翻腾上来。
她走到客厅,将羊绒地毯拍了拍,慢慢躺下去,想歇会儿再收拾屋子。
刚闭上眼,黑暗就裹着血腥气涌来,成康安死前扭曲的肢体在眼前晃,那张和自己相似的面孔,血肉模糊。碎肉黏着布料,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每走一步,地面都溅开深色的血渍。
她想躲,身体却像被钉在地毯上,动弹不得。
记忆中,那只手背将尖锐的鎏金器物刺进她腹部时,黑暗再度袭来。
深不见底的井水裹着寒气漫上来,一层一层没过胸口,再到脖颈,窒息感掐着喉咙,大片血沫子从她身前泛开,浓重不堪。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似乎带着淬毒的笑意:“你赢不了我的。我怎么可能会输?该死的是你,只有你!顾翌是我的,集团是我的,财富和权力只能是我的!”
“咳......” 唐立青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后背的衬衫也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发凉。
她半坐在地毯上,手指用力攥着地毯的绒毛,指节泛白,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玻璃茶几倒映出她逐渐冷峻的眉眼。“是你的吗?”她轻声自语,语气决绝,“既然都是你的,那我现在就全部拿过来。”
同一时间,AC 集团顶楼会议室的电梯门 “叮” 地打开。
顾翌踩着高跟鞋走进去,黑色西装裙摆在空气中划出利落弧线,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像为这场硬仗敲开场鼓。
长条会议桌旁,AC 集团几位不常露面的高层早已端坐。
张开元面前的龙井舒展着叶片,茶水却凉透了,杯壁凝着圈水渍。
“顾小姐倒是准时。” 张开元指节敲着桌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红,眼神淬着冰,“就是不知道解决问题的方案,能不能也这么准时。”
这人年过半百,一身西装革履,早年靠着手中低价购入的 AC 集团股票,过着普通人难以企及的优越生活。
如今集团负面新闻频出,竞标失利,股价一落千丈,最先着急的便是这帮元老们。
顾翌拉开椅子坐下,她将文件推到桌中央,纸张滑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方案在这里,涉及资金周转和业务调整,第三页标注了风投接触进度,下周三有正式会谈。”
“调整?我看是拖延吧!” 张开元猛地将文件扫到地上,纸张散落一地,几张飘到顾翌脚边,像折翼的蝶,“成康安留下的窟窿,凭这些纸上谈兵能补上?我上周见银行行长,人家明说看不到实际行动,贷款就别想续!你是想让我们这些老家伙陪你等死?”
顾翌没去捡散落的文件,指尖轻按桌沿,指节泛白:“上周风投已做过尽职调查,这是初步评估报告。”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业务优化需循序渐进,这是最稳妥的方式。你们想让我以个人名义承担债务,既不合规,也不合理。”
“况且,我们谈的是集团重组,并不是并购。” 顾小姐唇齿微启,抛出句不咸不淡的话。先前集团行政发来的邮件,措辞委婉,态度恳切,现在想来,这只不过是一场逼宫让权的表演罢了。
“合理?等你这稳妥方案见效,集团早成空壳了!” 张开元拍着桌子,茶水溅到手背也浑然不觉,“要么你个人掏钱买散股、扛债务,要么就别占着这个位置!我们几个股东会投票选个决策人出来,将集团现存的项目一一分拆,一部分还银行贷款,另一部分,自然是用于集团在建项目…… 集团的债务还得干干净净,才是 CEO 该做的事!”
唐立青刚把屋子打扫干净。
地板擦得能映出人影,阳光淌在上面,像铺了层碎金。她跪在羊绒地毯上,用粘毛器滚着灰尘,滚过之处留下道干净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盯着天花板的吊灯出神,脑海中浮现顾小姐那张脸。
顾翌为她准备了太多,包括当季的、换季的衣物配饰,细心到连手表都选了电子款。
唐立青此刻并不懂忠诚,却明白该如何讨好一个女人。
冰箱里需要采购些食物,岛台底下的罐头不能吃了,英式茶包也要多备些。
选的沙发要够软,顾翌累了能靠,自己能枕在她腿上看电影,亦要够宽,冬天能盖同一条毛毯。
念头落地时,她已经乘电梯至车库,坐在主驾驶位,用手机搜索附近最好的商场。
车子驶入市中心商圈,唐立青径直上了商场五层。
家居展厅里,一旁的导购正滔滔不绝地介绍两款沙发如何舒适、如何贵气。
唐立青指尖划过丝绒面料,触感像摸云朵,却嫌不够挺括,敲了敲皮质沙发扶手,又觉得少了温度。
这人眉头微蹙,竟然觉得都不够好,顾小姐该配最好的。
直到看见那款米白色羊羔绒沙发,她伸手按了按,回弹力度刚好。想起顾翌冬天总说手脚凉,裹着这个该暖和些。
与此同时,AC 集团顶层会议室的争吵还在继续。
“顾小姐,做人也该适时退一步吧?等集团分拆的方案通过,自然少不了你的那部分股权分红!” 张开元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溅到桌面上,“可你要是不答应,行政明天就会提交罢免提案!我已经联系了其他董事,到时候你什么都得不到!”
“我接担子是为了让集团存续下去,不是为个人得失。一旦宣布破产,集团上下连带子公司百十万人的生计谁来负责?” 顾翌声音发紧,胃里传来钝痛,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着。她适时端起面前的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激得胃更疼。
最终,沙发还是没定下来。
午后三点一刻,唐立青沿着扶梯上了顶楼。
三角钢琴的旋律漫过来,弹琴的男人穿白色燕尾服,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却像在完成机械任务。
眼前的演奏,死板生硬,没有半分感情。
她忽然想起顾翌弹琴的模样,那甚至算不上两人正式见面的场合,她只不过是赴俞苏的婚礼,却不曾想能在现场听到她认为最好听的琴声。琴键奏鸣的那一刻,顾翌指尖落下时,眼里盛着她读不懂的情感。
那时,她与顾翌就像是命中克星,多见一面都觉得是今日时运不济。不曾想,两人竟然也能走到一起。
“难听。” 她轻声说,室内的骤起的风掀起额前碎发。
“后生仔,耳朵倒是毒。”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