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

“马上六一儿童节了。”宋斯年推着他哥出来走走。

段初宁跟在不远处，跟何启山煲电话粥。

“感觉不太行了，他哥这两天总说累，吃不下，睡得多，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差。”段初宁有些伤感，“看得出来宋斯年是个很重感情的人，我担心他哥走了以后，他要很久才能走出来。”

“秦聿不该断了宋斯与的那方面，宋斯与没有正常男人的欲望，可不就剩下好哥哥的形象了。”何启山觉得秦聿到底还是年轻，千算万算，只算着宋斯年的绝对安全。

“可是……只记得哥哥好的一面，终归是好的吧。”段初宁却说，“会不会是秦聿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他想要宋斯年对于哥哥的怀念，就是这么温馨美好呢？”

何启山沉默。

他不知道，他不了解秦聿。

在他眼里，秦聿一直是一头暴躁的野兽。桀骜不驯，莽撞，不惧怕一切，不考虑后路，随心所欲。

嗯，没什么好词儿。

“可能他所有的细腻都给了宋斯年。”何启山羡慕，“当爹的都没有这个待遇。”

前边，宋斯年把轮椅推到一个墙根，这是公园的文化墙。

上边画着八卦，太极，动作小人，还有解说。

“我，看不清字了。”宋斯与神态有些呆滞，“我不是病好了吗？我怎么又病了？年年，哥很累……”

“哥，不说了。”

“听也听不清了，蒙蒙的，像隔着水。我闻不到气味了，年年。”

宋斯与早晨醒来，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头晕眼花，耳朵里一直有水流声音，早餐的气味，一点分辨出来，空气里都是腥臭的血液味道。

就像他之前浑身溃烂一样的味道。

他惧怕这种病痛，他不想生病。

“哥。”宋斯年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知道，这药，药效过了。

“哥，明天六一儿童节。咱俩还没去过游乐场，明天我带你去，好吗？”宋斯年袖子上全是泪。

“什么？”宋斯与听不清了，他半睁着眼睛，毫无光泽，瘫软在轮椅上。

宋斯年凑近他：“上次不是刷到一个怂人版蹦极，一点一点往下落。你不是说有机会也要去游乐场玩玩，我们就去玩这个吧。”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那个呀，好。”宋斯与闭上眼睛，“原来这一个月，我是回光返照。”

他表情痛苦，也哭了起来。

“我不想死，我才30岁。”

“我还没买到属于自己的房子。”

“年年啊，哥最大的成就，就是把你养大了。”宋斯与求他，“哥都要死了，你能答应，跟哥在一起吗？”

人在濒死之前，所有感官会最后激发，宋斯与身体衰竭之前，最想要的还是宋斯年。

“你能亲亲哥吗？”他勉强睁开眼，绝望地问。

宋斯年看着宋斯与，哭到不能自已，哭到跪在他哥跟前，说：“哥，你是我哥啊，哥。”

然后，他看见宋斯与笑了。

那样不甘心地笑。

接着，宋斯与眼睛不动了，身体不再有起伏。

他，没有了呼吸。

“哥？哥！”宋斯年站起来抱着宋斯与，“哥，哥！”

“不要啊，哥，你回来，不要，你不要扔下我啊，哥。”

阳光下，宋斯与的口鼻流出浓黑黏稠的血。被抱过的皮肤，凹陷无法恢复，并伴有腐臭味道。

“宋斯年！”

段初宁听到他哭，来不及跟何启山说再见，挂了电话往这边跑。

可他却被秦聿拦住了。

“你干嘛？他哭得那么难受！”

“要去也是我去。”但秦聿没动。

“你在这愣着干嘛？去啊！”段初宁着急。

“你哥没了不哭一会儿吗？”秦聿想让宋斯年独自释放一下情绪。

自从他哥吃了药，身体恢复的这段时间，他是最难熬的，每天都要装作不知道他哥一定会突然暴毙，忍得多辛苦，必须释放。

“让他哭完。”秦聿说。

“你就不怕他又呼吸性碱中毒？”段初宁又说，“我哥死了我去放礼炮！”

他哥是张颂。

秦聿看他一眼，确实担心宋斯年再哭晕过去。

两人双双跑过去。

宋斯年跪在地上，扶着轮椅哭到身体抽动。

远处围了一些人，看出来这是死人了，觉得晦气又赶紧走了。

“宋斯年，我们回家。”秦聿把他抱在怀里。

宋斯年抱着他，哭：“我还没带他去游乐场。”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颤抖，说了好几遍才说完整。

秦聿点头：“我们带他去，去玩怂人蹦极。我们带着他的一些骨灰去。”

“嗯……”宋斯年擦泪，擦不干。

“我送他去医院。”秦聿拍拍宋斯年，给段初宁使眼色，满脸都是你没点眼力见儿？

段初宁瞪他一眼，过去扶着宋斯年。

“别哭了，眼睛会肿。”

秦聿推着宋斯与的尸体，腐烂气息刺鼻，他轻轻和宋斯与说：“知道你讨厌我，但是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一辈子。我也把你当哥，逢年过节都带你去玩怂人蹦极，怎么样。所以……我单方面跟你和解，你同意不同意，也没办法反驳我了，那就当你同意了。”

我糙，妈的秦聿竟然会说出这么让人泪流满面的话。段初宁忍不住给他竖大拇指。

吵架归吵架，秦聿真爷们，他认证了。

只是这些话让控制自己不哭的宋斯年，又哭了。

公园人多，秦聿推着轮椅，轮椅上是个发臭的口鼻流血的人，大家好奇拍视频，发网上，还有人上来询问要不要帮忙打120。

人一多，秦聿被认了出来。

“推车那个虽然戴着墨镜口罩和帽子，但我觉得他很像秦聿。”

“拍戏呢？”

“拍戏我们还能进来？你看旁边那个哭的不像演的。”

“走戏有没有可能？走戏不需要控场吧，就是具体感受一下大概情景。”

“那旁边那个也不用哭得这么入心吧？”

“轮椅上那个人，好像没有呼吸。”

“我靠，真的好像没！”

“啊！我害怕！”

人群里有人叫喊起来。

网络上疯狂传着秦聿推着死人的照片，热搜毫无疑问。

段初宁扶着宋斯年快速上了一辆秦聿安排好的车，打开手机看时事新闻：“他是故意的。”

宋斯年吸鼻子。

“不然，哪条内容不需要被冲起来，他可以做数据截断。”段初宁给何启山打电话，“他跟你说他要做什么了吗？现在照片出来不到三分钟，已经热搜前十了。”

“说了。”何启山大喘气儿，“他让我不要多管闲事儿。”

段初宁：“……”

他看了一眼宋斯年，真是标准的一张美人脸。哭得眼睛发红，却像雨后桃花，分外明艳。

虽然这么悲伤的时候这么形容他，不合适。

“你也上热搜了。”段初宁无语，“大家都在扒你是谁，还有我……”

宋斯年紧张：“怎么办？”

“嗯，等下。这家伙应该安排好了，你我的任何资料网上都查不到。有些刚建立的词条和回复，帖子之类的打开几乎都是404。”

“卧槽，我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段初宁有点激动，“等等看！”

“他要做什么？”宋斯年睁大眼睛，着急，“我刚才和他走那么近，还抱在一起，他推着我哥尸体，是不是每一件事儿，都对他的演艺生涯影响特别不好。”

“他玩得真大。”段初宁扒拉手机，“热搜第一了，而且前五个热搜，都是他今天推轮椅的事儿！”

“嗯，你哥的信息也查不到。”

宋斯年不知所措，他不敢看自己的手机。

“我不行了，他不仅没控制国内舆论，还他妈买了国外热度？”段初宁眼球都要掉下来了。

“我又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了。”段初宁抓头发，又给何启山打电话，“你不管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