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夜叉后来总是会想起母亲抱住他流泪的那一幕。
那时他们住在主家。一对犬耳、一头银发、一双金瞳,就足够让他成为众人观看戏弄的对象,也足够让他成为母亲的耻辱——尽管母亲从来都将他视为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但他有时抬头看向母亲的那双泪眼,心里总会忍不住想要问,您后悔生下我吗?
后悔吗?
十六夜也说不清。那个英俊强大的犬妖就像天外陨石,有一天忽然落在了她的世界,燃起了一片燎原大火,然后把一切都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她抱着他的遗产在漫长的岁月中追忆。
她的生命原本应该结束在十八岁。那时她的国家为蛇妖所困,任何人都无能为力,在众人即将绝望的时候,蛇妖看中了她身为公主的血肉,于是一国的生命尽系于她身。身为公主,从小受臣民供养,便有为臣民奉献的义务,她很早就有这样的觉悟。但她不愿就这样顺从地做蛇妖的口粮,也不相信蛇妖会因为她一个女人就会放过一国的百姓。于是在出城前往蛇妖的地盘那天,她偷偷带上了阴阳师的短刃。可惜,力量过于弱小的她只在蛇妖蜷住她的时候,刺伤了对方一只眼睛。而下一秒,她已经被吞入蛇妖口中了。
四周都是蛇妖腥臭的气息,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可是久久也没有等到蛇妖将她吞入腹中。一阵疾风忽然从头顶掠过,蛇妖的头被削成了两半。
“喂,你安全了。”一道好听的男声从她头顶响起。
十六夜试探着睁开眼睛,只见一个英俊不似凡人的银发男子站在她的面前,肩上扛着一把长剑,身穿一身盔甲,身后是毛茸茸的披风,最重要的是,他长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妖怪。
十六夜下意识地把短刃握在胸前,刀口对准眼前的男人,身体向后挪了几寸。
男人见状无奈道,“我不会伤害你的,不必害怕。”说着,他把手中长剑收到背后,向她伸出手,“看你的样子,是附近国家的公主?山下有没有你的人,我送你过去。”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想趁机利用我去劫掠我的国家,伤害我的人民?”十六夜声音颤抖,“妖怪没一个是好的。”
“警惕心还挺强。”男人笑道,“看你这么柔柔弱弱的,没想到竟然还能扎穿蛇妖一只眼睛,有意思。行了,用你那多疑的小脑袋瓜想一想,以我一剑削穿蛇妖脑袋的力量,要想劫掠你的国家,还用得着利用你吗——你还要不要回家,不回家我就走了。”
说罢,男人便作势要走。见他真一副打算把自己扔在原地的样子,十六夜下意识站起身奔过去扯住他披风的一角,满手的血污把披风都染红了。她下意识地缩回手,低头嗫喏,“对不起。”
然后,一把长剑伸到了她的眼前。
“握着。”不知什么时候解下长剑的男人对她说道,“我们慢慢出去。”
一人一妖就这样握着长剑的两端,高一脚低一脚地在山林中穿行,直到天黑时分,他们才走出这片蛇妖的地盘。但是山脚下,没有任何人等着她。
原来,所有人都已经接受她被蛇妖吃掉的结果了啊……十六夜在夜风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然后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温热的披风兜头罩了下来,一条属于成年男性的手臂隔着披风挽住了她的腰。她感到风在周身涌动,然后双脚离地,飞了起来。
十六夜忍不住惊叫出声,却被身旁的男人用手按了按头,“不要乱动,别怕。”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的双脚终于落到了地面上。披风被掀开,眼前便是主城的城门。“我只送你到这里,接下来怎么回去,相信你自己有办法。”男人朝她笑了一笑,便运起妖力准备飞走。
“等等。”心知男人是不想给她添无谓的麻烦才只把她送到城门处,十六夜忍不住心下感激,一冲动便唤住了他。
男人不明所以地回过头。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妖怪先生,如果你不嫌弃,三天后可否来王城赴宴,我单独为你准备一桌好酒。”
“嗯?这会儿不怕我劫掠你的城池了?”一张英俊的脸放大在眼前,看着凑过来的妖怪那饶有兴味的表情,十六夜脸红了红。
“虽然我们一直在跟妖怪打仗,但是非黑白,我还分得清楚。”
“那就这么定了。”男人爽快地应了,“还有,我叫斗牙。”
“我叫十六夜……”十六夜下意识地回道,却见男人已经化作流光而去。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十六夜有些失落地走向城门。回到王城,面对众人的疑问,她只说有路过的阴阳师杀掉了蛇妖,顺便把自己送了回来。父亲半信半疑,派出军队验证了蛇妖的尸体后,才对她和颜悦色起来。
那是她与斗牙的第一次相见。短暂,却惊心动魄得足以在她年轻的生命里溅起堪称传奇的水花。三天后,她以独自赏月为名置办了一桌酒席,摆上了自己亲手酿的、在国都之中备受赞誉的清酒,支开了众人。
她并不知道那个救了她一命的妖怪会不会把他们的约定放在心上,毕竟萍水相逢,或许,他早已把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忘在了脑后……
“十六夜。”
这些天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她惊喜地转过身,月下,英俊的男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为她而来。
心突然就慌乱地跳了起来,但十六夜还维持着公主的仪态,端庄地向他行了一礼,邀他入座。
斗牙坐下之后,鼻子动了动,然后眼睛停在了她酿的酒上。
“怎么了吗?”她有些忐忑地问道。
“你这酒是两百年前京都的方子酿成的?”男人端起酒杯,眼中浮出一点怀念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