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丸已经很老了。老到有时会把杀生丸认成斗牙，又把西国认成白犬神使的族地。

但即便这样，莲华依然很喜欢来找他。

因为这个西国辈分最高、年纪最长的妖怪，是知道掌故最多、性格最温柔和煦不过的。父亲和母亲常常在背后摇头感叹她这喜欢八卦、探听秘辛的性格不知道随了谁，犬夜叉叔叔也动不动就被她的各种问题问得炸毛，而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邪见更是喜欢躲着她走。只有这位老人，会在她不厌其烦地来访时，给她端上一杯清茶，然后慢悠悠地看着庭前的梧桐仿佛陷入了一段只属于他的久远时代中。

从那时起，她便从这位老人的口中细细碎碎地拼凑出关于更古老一辈的历史，比如她的祖父和祖母是如何把关西的领地变成西国，她的舅舅又是如何参与了西国的建立和发展，甚至影响了他们一整个家族。

“晴明那个人啊……”蝉丸半躺在父亲和母亲特地为他制成的椅子上，呷了一口茶，眯起眼睛微笑道，“谁也没想到，他后来会跟你祖父那么要好。”

“祖父是个什么样的妖怪呢？”

莲华趴在他的椅子旁边，帮他拉了拉滑落到膝盖的绒毯，好奇问道。从其他长辈口中，她对祖父的印象一贯是强大、智慧、仁慈，仿佛是一个可以刻在西国英烈柱上永不褪色的名字，而且始终得占据第一排。可是她不喜欢。从父母以及伯父的故事中，她嗅到了一点藏于功勋背后的鲜活气息，那让她觉得，她的祖父或许不仅仅只是一个英雄的符号而已。

“你觉得你的祖父是一个什么样的妖怪呢，小莲华？”蝉丸慈爱地看向她。

“大家都只说他是一个英雄，可是英雄也总有成为英雄之前的时候吧？”莲华皱了皱鼻子，“而且您之前跟我说过，祖父又不像祖母那样，生来就是妖怪中的贵族，那成为西国的领主之前，他都在干什么呢？还有，他跟舅舅怎么会成为好朋友啊？”

“你可真是——”蝉丸没忍住笑了一声，摇摇头，“要是聪明劲儿都用在训练上，也不至于老被杀生丸罚了。”

“哼，明明就是父亲太严厉了。”提起自己那个真狠得下心来惩罚小孩儿的父亲，莲华噘了噘嘴。

“可是，没有哪个妖怪是只靠天生的妖力而没有后天的训练成为强大的存在的，莲华。”听到她这句抱怨，蝉丸的神情严肃了些，“就算是你的祖母，身为白犬神使一族的公主，天生妖力强大，也是从小在演武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

“您和祖母从小就认识？”莲华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蝉丸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莲华的额头，无奈又纵容地说道，“在所有人和妖怪中，我与你的祖母可以说是认识最久的了。”

“那——”莲华眼睛亮了亮。

“那时我是白犬神使一族的旁支，因为擅长医术和毒术，便被挑选到主家成为了你祖母的伴读。你的祖母是白犬神使一族中出了名的美人，天生强大的妖力、高贵的身份都让她那么理所当然地骄傲，可是再怎么骄傲，她本身也不过是个被命运裹挟的小姑娘而已。”

“诶？”

“你应该从邪见那里听过你母亲的故事了。”看着莲华睁大的双眼，蝉丸笑道，“和胧月夜一样，凌月因为天生的妖力和血统，一出生就是被定为白犬神使一族族地阵眼的存在。按族里的传统，被选中成为阵眼的那个，必须是未婚女性，而且将在她妖力全部长成之时举行化阵仪式。作为回报，在这之前整个白犬神使一族对倾尽最好的资源去培养她。”

“可是那又怎么样，自己的性命都不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莲华皱眉道。

“是啊，所以那些年尽管凌月可以随意支配族地的宝物，可以随便刻薄别人而无人敢冒犯她，但她从来都不快乐。直到你的祖父出现。”

“祖父？”

“嗯。”蝉丸双眼直视着天空，“那是在化阵仪式举行的一年前，我陪凌月在族地外修行，路过京都。那时的京都，是光与暗并存的时代，有不少实力强横的妖怪盘踞在附近。他们觊觎你祖母的美貌，都想争夺她，却被你祖母一鞭子抽得起不来身。但在这些妖怪之中，也有十分难缠的，比如当时以铃鹿山为领地的大岳丸。凌月与他战斗了几天几夜，差点被他偷袭得手，幸好你祖父出手相助，才打败大岳丸。只是没想到，赶跑大岳丸后，你祖父跟凌月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喂，女人，要不要给我当老婆？”

“噫——要是我的话，我一定会送这个男人一个字，滚。”莲华一脸嫌弃地吐槽道，“我祖父年轻时候竟然是这么轻浮的人吗？”

许是想起当年的情景，蝉丸笑出了声，“轻浮倒不至于。你祖父天生地养的一个武者，从出生起就不像白犬神使一族那样有自己的贵族礼仪。那时，他还是游历在各国的一个普通犬妖游侠，说话难免直来直去。不过，凌月当时也的确送了他这么个字，却没想到，他能一路跟着我们回到族地。”

“白犬神使一族结界强大，非本族人不可进。原本我们都没有把他当回事，没想到斗牙日日徘徊在结界外，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因为等得无聊，把结界附近的妖怪都挑战了一遍，连族中修行归来的高手都没有放过。”

“祖父都打赢了？”

“都赢了。”

“然后祖母就爱上祖父，跟他结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