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动之后的第二天,又下雪了。
还是黑雪。
煤灰飘在空中,和雪混在一起,落下来的时候,地上又铺了一层灰黑色的东西。比上次薄,但黑得更深,像是从地里渗出来的。
阿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黑雪,一动不动。
他这几天一直这样。不说话,不笑,不蹲在蒸汽机旁边看。就只是站着,看着某个地方,一看就是半天。
李默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天城门口的事,阿钝没去,但阿钝听说了。他听说的不是李默被打,是那些人的眼睛,是那个老头的孙子饿死了,是那句“我信了”。
从那天起,阿钝就不怎么说话了。
阿箬也注意到了。
有一天她走到阿钝旁边,跟他一起站着。
“想什么呢?”
阿钝没说话。
阿箬也不催。
过了很久,阿钝开口了。
“阿箬姐。”
“嗯。”
“那个老头的孙子,多大了?”
阿箬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跟狗子差不多。”
阿钝低下头。
“狗子抱着他妹妹的骨头。”他说,“那个老头的孙子,连骨头都没有。”
阿箬没说话。
阿钝抬起头,看着她。
“阿箬姐,咱们干的事,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咱们在干。”
阿钝不懂。
阿箬看着那些黑雪。
“我娘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干。”她说,“就看着。看着,看着,人就没了。”
她转过头,看着阿钝。
“后来我不看了。我干。”
阿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干啥?”
阿箬想了想。
“干能干的。”她说,“能干啥就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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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狗子来找阿钝。
他抱着那个包袱,站在阿钝面前,看着他。
“你难过?”
阿钝愣了一下。
狗子看着他,眼睛还是空空的,但空里有一点东西。
“我难过的时候,就擦骨头。”他说,“擦完了,就不那么难过了。”
他把包袱打开,露出那些小小的骨头。
“你要不要擦?”
阿钝看着那些骨头,看着那些细细的、白白的、被他擦得发亮的小骨头。
他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他伸出手,从狗子手里接过一块骨头。
很小,很轻,像一根树枝。
他拿着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狗子看着他。
“擦。”他说,“用布。慢慢地擦。”
阿钝拿起那块布,开始擦。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很轻。
擦着擦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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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站在远处,看着那两个孩子。
一个擦着骨头,一个看着。
黑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堆小小的骨头上,又化开,变成水。
阿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狗子教他的。”
李默点了点头。
“阿钝这几天,一直在想那天的事。”阿箬说,“想那个老头的孙子。”
李默没说话。
阿箬看着他。
“你也在想?”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想了一夜。”
“想出什么了?”
李默看着那些黑雪。
“想出了一句废话。”
“什么废话?”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得接着干。”
阿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就会吹散。
“不是废话。”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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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李默去找郭荣。
郭荣在那个小院子里,正在看地图。桌上点着灯,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眼窝和紧抿的嘴唇。
李默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郭荣抬起头。
“李师傅?进来。”
李默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郭荣看着他。
“脸上的伤好了?”
李默点了点头。
“好了。”
郭荣放下手里的地图。
“来找我有事?”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的事,”他说,“谢谢你。”
郭荣愣了一下。
然后他摆了摆手。
“不用谢。应该的。”
李默看着他。
“为什么?”
郭荣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李默说,“那些人打的是我,不是你。你完全可以不管。”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