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没回答。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阿箬。”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嗯。”
“那天晚上,你捅死那个胖子,跑出来之后,为什么跟着我们?”
阿箬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道疤。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她说,“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看我,像看货。”她说,“你看我,像看人。”
这句话她说过一遍。那时候李默没太在意。现在——
现在他听进去了。
“就因为这个?”
阿箬想了想。
“还因为,”她说,“你身上有股味。”
李默愣了一下。
“什么味?”
“和我娘一样的味。”阿箬说,“死过很多次、但还想活着的味。”
李默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中间,照出一地惨白。
“阿箬。”他说。
“嗯。”
“你知道什么叫‘技术’吗?”
阿箬摇头。
“技术就是,”李默说,“让那些想活着的人,能活得更久一点。”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学吗?”
阿箬的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有光在动。
“想。”
“那就留下。”李默说,“不管谁来,不管他们说什么。”
阿箬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冷,不是恨,是一种李默叫不出名字的光。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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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默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
二十一个人,站成三排。老的,病的,小的,全在。
孙二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脸上写着“你又想干啥”。
李默站在他们面前。
“昨天江南商会的人来了。”他说,“想买咱们的配方。一千两银子一份。”
没人说话。
“我没卖。”
还是没人说话。
“但他们会再来。”李默说,“裴氏也会再来。还有其他人。这个世道,谁手里有铁,谁说了算。咱们现在有铁了,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找咱们。”
他看着那些人的眼睛。
“我可以走。”他说,“一个人走,躲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但我没走。”
“为什么?”周老倔问。
李默想了想。
“因为走了,”他说,“那些死在火里的人,就白死了。”
周老倔的眼睛红了。
“还有,”李默说,“我想看看,咱们这些人,到底能走多远。”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将作监改个规矩。”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想走的,现在走。我发路费,够你们活半年。”
没人动。
“想留的,留下。但留下就得干活,干活就得学。学会的,以后就是我徒弟。学不会的,继续干,干到会为止。”
他看着那些铁匠。
“还有——以后不管谁来,不管他们说什么,咱们不卖配方,不卖手艺,不卖人。谁要是卖,我亲手送他去见裴氏的人。”
院子里很静。
然后周老倔往前走了一步。
“李头儿,你说啥是啥。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其他铁匠跟着往前走。
“我也是!”
“我也是!”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喊声。
孙二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行了。”他说,“这些人,以后你甩不掉了。”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铁匠的脸。老的,病的,小的,脸上都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感激。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找到了活着的理由。
远处,阿箬蹲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短刀,一下一下地擦着。
阿钝站在她旁边,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一层淡淡的暖意。
李默忽然想起冯道说的那句话——
“老夫想要这个世道,少一点人油灯。”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这条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