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回廊下,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她是裴家的人。”
李默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裴家二房的人。”冯道说,“她父亲是裴家二房的一个管事,三年前犯了事,被裴家处死。她母亲带着她逃出来,躲到乡下。后来她母亲死了,她被人卖到人市。”
他看着李默。
“你遇见她那天,是她被卖的第三回。”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想起阿箬那双眼睛。冷的,烧的,什么都没有的。
他想起她第一次开口说话,说“学怎么不被人卖”。
他想起她蹲在墙根擦那把刀,一刀一刀,擦得发亮。
他想起她说“我娘死的时候,我说,等我长大了,我要杀光那些让她饿死的人”。
他想起她说“杀一个,少一个”。
“裴氏。”
她说的不是“裴家”,是“裴氏”。
她一直都知道。
“你告诉我的这些,”李默看着冯道,“她想杀裴氏的人,是因为她恨他们。这能说明什么?”
冯道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李默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说明不了什么。”他说,“只是告诉你,你身边那个人,和你一样,跟裴氏有仇。”
他看着李默。
“有仇的人,有两种。一种被仇烧死,一种用仇当柴烧。她是哪一种,你自己看。”
李默没说话。他想起阿箬的眼睛。冷的那一层下面,烧着的东西,是恨,还是别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看见那东西烧下去。
冯道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回廊下,重新坐下。
“老夫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李默。
“这是朝中几个人的名单。他们对裴氏不满,但一直没办法。你的事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想见见你。”
李默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三个名字。他不认识。
“他们能做什么?”
“能保你。”冯道说,“将作监归朝廷管,不归裴氏管。只要朝中有人保你,裴氏就不敢明着动你。至于暗的——”
他看着李默。
“暗的,你自己挡。”
李默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纸的边缘有点扎手,他知道那是因为冯道折了很多次——这张名单,冯道早就准备好了,一直在等他。
“相国,”他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冯道看着他。
“老夫想要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那口缸旁边,又低头看着那些鱼。鱼已经安静下来,在水里慢慢地游,尾巴摆得很慢。
“老夫活了五十年,伺候过三个皇帝,见过太多次改朝换代。每一次,死得最多的都是老百姓。”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水面。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鱼受了惊,又游到缸底。
“那些老百姓,死之前想的是什么?他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死的总是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李默没说话。
冯道转过身,走到他面前。
“老夫想要这个世道,少一点人油灯。”
李默看着他。
这句话,冯道在高平之战前说过。那时候他不信。现在——
现在他信了一半。
“还有一件事。”冯道说,“那个抓到的黑衣人,放了吧。”
李默愣了一下。
“放了?”
“放了。”冯道说,“杀一个没用,杀不光。让他回去带个话——告诉裴氏,将作监的人,以后动不得。”
他看着李默。
“这个人情,老夫帮你做了。”
李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为什么?”
冯道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那东西李默说不出来是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看见冯道年轻的时候,也站在某个地方,看着某个人,问同样的问题。
“因为你做的那些事,”冯道说,“老夫年轻时,也想过做。”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女孩,留着。有用。”
门关上了。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惨白。风吹过来,吹得槐树的枝丫轻轻晃动,鸟笼在枝丫间摇了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纸上有三个名字,墨迹很新,是刚写不久的。
他把纸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院子里那口缸里的鱼,还在游。
很慢,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