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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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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卫从阁楼中缓步准备下楼,楼内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大堂搭着一座喜庆戏台,一位粉面玉妆的小清倌正站在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婉转曲调,别有一番特殊韵味。那小清倌生得极是好看,年仅十四,唇红齿白、肌肤白皙,可台下看客竟纷纷往戏台上扔银子,专朝着他的脸上砸去。少年即便疼得浑身发颤,却依旧要强撑着唱曲、堆着笑意,姣好的面庞上,早已布满银子砸出的青紫色伤痕。

谢卫身着一袭素衫,立在阶梯之上,远远便对上了谢玞似笑非笑的眼眸。谢玞一身红衣,衣上绣着繁复织金云纹,高束的马尾衬得他意气风发。他仿若没看见谢卫一般,端坐于戏台正前方的位置,两侧怀里各搂着一位清瘦柔弱的美人,美人也皆在他怀中赔着小心、强颜欢笑。

谢卫眼睁睁看着谢玞抬手,用力将一枚金锞子朝着台上的小清倌狠狠掷去。金锞子精准砸中少年的脑袋,瞬间血流如注。少年终于被这剧痛与恐惧击溃,直直摔倒在戏台上,半天没能爬起,栽在地上没了动静。一旁的老鸨见状,暗自松了口气,连忙吩咐下人,将方才还在唱戏的少年拖了下去。

在场之人无一人为此心生不满,在这抱月楼里,这般折辱贱籍伶人的戏码每日都在上演,早已成了稀松平常之事。一钱金子,便够买下长安城里百个奴才的性命,长安从不缺容貌姣好的玩物,而这场肮脏的交易,唯有抱月楼赚得盆满钵满。

谢卫原本握着折扇的手,骤然泛起阵阵痛感,仿佛骨头缝里有细密的针不停扎刺。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前世被踩断的手腕处,前世他刚被谢氏宗族接回长安,谢玞便将他带到这抱月楼,如同今日这少年一般,将他当众推上戏台折辱,更是亲手剜断了他的手筋与脚筋。后来他权倾朝野,第一件事便是放火烧了这座藏污纳垢的楼阁,所有当日亲眼见过他惨状的人,尽数葬身于那场大火之中。

谢卫下楼之际,被一名看场的奴才拦住了去路。那奴才蛮横至极,抬脚便朝着谢卫的膝盖踹来,谢卫身形一闪堪堪躲开,同时反手一掌拍在对方膝弯,那奴才当即双腿一软,当众跪倒在地。

一道冰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谢公子好身手。”

原本拥挤在门口的人群,瞬间自动让出一条通道,两排禁军如同黑色铁流般整齐列队,而后快步走来的年轻男子,让在场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来人正是当朝二皇子赵宁。如今康王势力滔天,朝野上下众人,对这位二皇子的畏惧,甚至远超当朝太子。

赵宁漫不经心地抬手,示意两侧拖着小清倌尸体的下人停下。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俯身捡起少年鬓边插着的一朵新鲜牡丹,凑至鼻尖轻嗅,随即抬手示意谢卫上前。谢卫立在原地,分毫未动,赵宁却并未动怒,反倒噙着笑意主动朝他走来,在全场众人的注视下,将手中那枝牡丹,亲手簪在了谢卫的发间,笑着开口:“谢公子姿容绝世,唯有这牡丹,方能相配。”

世人本就有男子簪花之俗,文人公卿皆有此风,算不上出格。可二皇子赵宁亲自为谢卫簪花,在众人眼中已是无上殊荣。方才还因谢卫庶出身份面露鄙夷的众人,看向他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浓浓的嫉妒。

谢卫自然察觉到周遭氛围的微妙变化,却仿若未觉,在众人迟滞的目光中,抬手取下发间的牡丹,语气平淡:“牡丹乃花中王者,臣资质平庸,不懂佩戴此花,二殿下怕是看走眼了。”

此言一出,赵宁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厉色,锋芒毕露。谢卫此举,无疑是当众打他的脸面,换做旁人,早已被他下令当场杖毙。可赵宁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虽怒火中烧,却丝毫没有下令处置谢卫的念头,除却朝堂利益考量,心底竟对这少年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兴趣。他轻摇折扇,语气转冷:“原来谢二公子也觉得牡丹绝俗,倒是与本皇子想到一处。只是谢公子既觉牡丹绝俗,又为何会来抱月楼这等污浊之地?这般行径,反倒像是故意落本王的脸面。”

谁不知权贵皆爱牡丹,尤以红牡丹为尊,谢卫竟敢当众驳二皇子的颜面,在场众人皆以为他是在自寻死路,纷纷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看赵宁降罪于他。

可谢卫神色淡然,直视赵宁,从容开口:“世人皆爱牡丹,权贵更是穷尽心力搜罗,用以讨好宫中贵妃,再清艳的花朵,在这般盲目追捧中,也沦为了俗物。长安城中花农用尽手段,四季皆能培育出数千牡丹,城中牡丹比各州府都要便宜,三个铜板便能买上一大捆。青楼女子头戴牡丹,效仿贵妃容貌,只为博取达官贵人欢心,这牡丹早已失了本心。更何况,此花是殿下从刚惨死的小清倌头上取下,臣只觉俗气至极,更沾满身晦气。臣隶属锦衣卫,虽非清流,却也不容殿下这般轻视,让臣有苦难言。”

众人听着谢卫这番话,皆觉有理,这花取自死者身上,任谁都会觉得晦气,可敢当着二皇子的面直言不讳的,唯有谢卫一人。众人正暗自心惊,等着赵宁发怒,却见赵宁忽然朗声大笑,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众人面面相觑。

只听赵宁沉声道:“往后,凡在烟花之地寻欢作乐、亵渎权贵、买卖伶人者,本王绝不姑息,寻常百姓与商户,亦不得再滥用牡丹效仿贵妃!今日本王前来,便是为查封这抱月楼,此楼藐视天家威严,藏污纳垢,罪无可赦!一个刚从乡野归来的少年都懂的道理,你们这些官场老狐狸,反倒装聋作哑,是不将天家威严放在眼里吗!”

在场之人不乏达官显贵,谁也没料到二皇子会亲自前来抱月楼问罪抓人。更令人心惊的是,此次清查,竟揪出了太平侯府的两位公子,二人在此间寻欢作乐,还刻意隐瞒身份。众人心中顿时掀起波澜:二皇子此举,莫非是要借机打压太平侯府?

康王盘踞兖州三十余年,根基深厚、威信极高,虽被朝廷压制,可兖州依旧是各方势力觊觎的肥肉。太平侯与康王素来不和,如今康王势力稍有松动,太平侯便想趁机将势力渗透兖州,赵宁今日发难,便是要拿捏太平侯府的错处,让其安分守己。

这些年,太后一心提拔谢卫,便是想让谢氏分化康王势力,与太平侯府分庭抗礼。即便康王信任太平侯府,也绝不会允许党派中出现势力渐强、难以掌控的重臣。收周寡英为义子,一来可牵制太平侯府,二来可借周寡英对付太子,叛臣之子身居高位,既能挑起藩王野心,又能坐山观虎斗,从中渔利。

谢卫心中了然,前世康王谋反,已是多年之后,彼时他借周寡英入长安为质之机起事。可这一世,他与康王仇怨颇深,又受太后提拔进入锦衣卫,早已与太后、太子绑在一处,注定与康王阵营为敌。太后偏宠太子,可太子与他一样是重生之人,前世血海深仇,两人绝无合作可能。谢卫心中清楚,若想活下去,绝不能让太子登上皇位。

不等谢卫继续思忖,谢玞立刻上前,面带恭敬地对赵宁行礼:“二殿下所言极是,这群狂徒纵容贱婢藐视天威,的确该重罚。臣亦是看不惯他们亵渎贵妃,方才本想替殿下惩戒他们,我长平侯府对康王与殿下,向来忠心耿耿,绝无半分不臣之心。”

谢卫闻言,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长平侯府的忠心,殿下自然知晓,只是长平侯世子流连烟花之地,终究遭人诟病。世子自认清者自清,可旁人只会觉得,世子与这些狂徒一般,视皇家威严于无物。”

谢玞脸色一沉,厉声反驳:“殿下这般质问,实在让臣寒心!若殿下疑心长平侯府作风不正,臣愿请在场诸位作证,官场之上流连风月之地者,绝非臣一人,殿下何必揪着臣不放?若是殿下执意追究,休怪臣为自证清白,对殿下有所冒犯!长平侯府永远是康王与殿下最忠诚的盟友,还望殿下莫要伤了两家情谊,有任何不满,大可与父亲直言,何必暗中算计。”

谢卫盯着谢玞,一言不发,缓缓后退一步,朝着赵宁颔首行礼,转身便朝着门口走去,背影透着几分仓促。赵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谢二公子,这枝牡丹虽艳俗,却与你相配,你且收下,就当是本王的见面礼。毕竟往后再见,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言外之意,谢卫背靠太后,而长平侯府注定依附康王,两人早晚是敌人。太后提拔谢卫,本就是为了制衡谢玞,将他当做对付长平侯府的棋子。谢卫身份尴尬,长平侯府若倒台,他必受牵连,唯有依附太后,牵制长平侯府,才能求得一线生机,从始至终,他都别无选择。

想到此处,谢卫脚步一顿,回头轻笑,全然不将周遭目光放在眼里,抬手拂过衣袖:“但愿下次相见,我能与殿下的身份差距再小一些,拥有拒绝这枝牡丹的权利。”

赵宁挑眉:“拭目以待,太后眼光毒辣,想必不会看走眼。”

谢卫刚走出抱月楼,便遇上匆匆赶来的谢玞。谢玞看着他一身素衫,身形瘦削嶙峋,衣衫轻飘飘贴在身上,透着一股病态的孱弱,再看向不远处伫立的禁军与二皇子赵宁,咬牙低声呵斥:“还愣着做什么?非要在这里让人看笑话,丢尽长平侯府的脸面吗!”

谢卫抬眼,看向谢玞身边的侍从张瑞,此人正是方才在楼内刻意刁难他的奴才。张瑞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下人,难得有机会陪同谢玞外出,便想尽办法在谢玞面前表现,妄图借机上位,这本是人之常情,可他不该将谢卫当做垫脚石。谢卫心性高傲,向来睚眦必报,此刻谢玞急于离开,无暇顾及旁人,他更是无所顾忌。

若二皇子查封抱月楼、查出长平侯府两位公子的消息传开,长平侯府的脸面将荡然无存。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谢卫抬脚狠狠踹向张瑞,张瑞毫无防备,当即摔倒在谢卫面前。比起身体的疼痛,当众受辱的屈辱感更让他难以忍受,张瑞满眼愤恨,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的谢卫。少年的眼眸漆黑如墨,深邃不见底,清晰映出他狰狞的恨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浸满血腥的压迫感,让张瑞瞬间清醒,心底涌起无尽恐惧,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记住自己的身份,安分做个奴才。”谢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谢玞见状,脸色愈发难看,心底越发看不起谢卫这个私生子,厉声呵斥,可话还未说完,一道凌厉的鞭风骤然袭来,狠狠抽在张瑞身上,剧痛让张瑞瞬间失声,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便没了气息。

马车晃动的珠帘外,一只素白的手收回,手中握着一柄绞着金丝的长鞭,正是谢玞惯用的金丝鞭。此鞭以南唐俘虏少女的发骨编织而成,谢玞每日都会换新,谢卫看着那长鞭,只觉满心恶寒。可在大雍贵族眼中,这般恶趣味稀松平常,他们从不将贱民、俘虏当人看待,南唐俘虏在他们眼中,连牲畜都不如。

谢玞收回鞭子,笑着看向谢卫:“满意了吗?我的好弟弟。”

谢卫微微颔首,踩着张瑞的尸体,踏上马车。车厢内光线昏暗,火红色的烟罗珠帘,将光影滤成刺目的猩红,宛如干涸的血渍。车外隐约传来众人的议论与躁动,可不过片刻,便彻底归于寂静。

谢玞将沾着血污与皮肉的金丝鞭随手扔在一旁,车厢内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谢卫前世见惯了血腥,反倒对这气味毫无不适,他如今不过十四岁的身躯,却藏着一颗历经权谋杀戮的心。谢玞本想借这场面震慑他,让他心生恐惧,可谢卫只是缓缓勾起唇角,前世死在他手中的人不计其数,这般场面,早已无法让他有半分波澜。

谢卫看向车厢小桌上摆放的精致糕点,随手拿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额角溅到的新鲜血渍,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沾满血腥味的糕点入口,枣泥与红豆沙的清甜在口中化开,血腥味只在清甜散去后,留在舌尖一丝余味。谢玞的目光,死死落在谢卫身上,看着他瘦削突出的骨节,修长却略显干瘪的手,再看向他从容咀嚼的模样、滚动的喉结,认真评估着谢卫的价值。

父亲曾说,谢卫不足为惧,是最好用的棋子,可方才谢卫在众人面前锋芒毕露的眼神,绝非刻意伪装的强硬,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场。一个乡野归来的庶子,怎会有这般眼神?谢玞心中杀意顿起,此人必须尽早除去,绝不能让他得势。

他此刻才明白,父亲将谢卫接回侯府,何尝不是为了转移各方势力的注意力,将他推到台前,当做挡箭牌。他何必心甘情愿做这个靶子,更何况,面对谢卫时,他心底总会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

谢玞沉声道:“你要清楚,长平侯府才是你唯一的依靠。你可以讨好太后,可长平侯府一旦倒台,你也绝无好下场。这般浅显的道理,无需我多言。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未必不能帮你。父亲将你接回来,不过是因为你于他而言无关紧要,你在京都偏院卑贱地活了十四年,如同父亲养的一条狗。可你要明白,狗急了也会咬人,你本就不是善类,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这没错。可你不该怨怼,谁让你那卑贱的生母,妄图攀附父亲,一步登天?有些人,生来就注定锦衣玉食,有些人,注定卑微如蝼蚁,天命如此,你与你生母,皆是后者。别以为得了太后的青睐,就能与我平起平坐,我的生母是康王亲妹、昭阳长公主,你我云泥之别。你之所以能活下来,不过是因为你是一颗好用的棋子,我若想杀你,无人能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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