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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先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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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比起那点慌乱,他心底翻涌上来的更多是刺骨的冷意,冷得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很清楚,这两个婢女是绝对留不得了,他们不仅心思歹毒、背后议论他,现在竟然敢直接勾结外人、用迷香害他,这么不老实、这么胆大妄为,留在身边就是两颗随时会爆炸的毒瘤,早晚要把自己拖进死路里。

他现在孤身一人,身边没有半个可以信任的人,偏偏琅琊王家就只派了这两个婢女跟着他,还让他们四个人挤在一间房里,连个能看守、能照应的人都没有。

壹叔玉心里也看得明白,王家根本就不是真心重视他这个刚找回来的公子,如果真的把他放在心上,真的把他当成正经的主子对待,绝不会只派两个毫无规矩,心怀恶意的下人跟着,更不会这么随意敷衍,让他一个人在路上担惊受怕。

由此也能看出来,琅琊王家不是好对付的人家,他们冷漠算计也不把他的安危放在眼里,等真的到了北郡城,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走,他必须更加小心,更不能对任何人抱有半分指望。

壹叔玉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又快又重,刚才动手刺人的一幕还在眼前,他其实也被吓得不轻,后背全是冷汗,可心底翻上来的寒意,压过了所有慌乱。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回床边,伸手在被褥底下仔细摸了摸,确认母亲留给他的那卷密信还安稳地藏在原处,没有被人动过,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他伸手伸进自己衣裳最内层、缝得严实的暗袋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几两碎银子,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这是他全部的盘缠。

他握着银子默默盘算,想起长安城里的奴隶市价,普通男奴大概值一万到两万钱,身强力壮、能打能护院的壮奴更贵,要两万到三万钱,换算成银子,差不多要二两到三两才能买到一个能用的护卫壮奴。

他手里这点银子不多,但足够买一个体格结实、听话能打的男奴,眼下他孤身一人,阿苕和阿藿两个婢女心肠歹毒、屡次害他,绝对留不得,王家又只派了这两个人跟着他同住一间房,摆明了不重视他这个刚找回来的公子,也没把他的安危放在心上,可见王家本就不是好相与的,往后到了北郡城只会更凶险。他必须立刻给自己找个可靠的帮手,身边有个身强体壮的奴隶护卫,既能看住这两个恶婢,也能在路上护住自己和密信。

想到这里,壹叔玉不再犹豫,摸出干净的布巾擦去脸上和手上的血迹,换上一身利落的外衫,把剩下的银子和密信都藏好,握紧藏在袖中的小刀,准备天一亮就去附近的奴市,挑一个身强体壮、能打能护主的奴隶,再也不能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两个心怀恶意的婢女手里。

…

壹叔玉推开客栈那扇还带着潮气的木门,天已蒙蒙亮。东方的鱼肚白把街巷的轮廓勾勒得模糊不清,只有零星几家早点铺冒起了炊烟,带着股混着煤烟与面香的烟火气。他没有先去奴市,而是绕路去了城西那家口碑不错的铁器铺。铺子不大,柜台上摆满了各式刀枪剑戟,在晨雾中泛着冷森森的光。

他挑了一把柄身较短的短刃,那是一种介于匕首和长剑之间的样式,刀刃锋利,分量刚好贴合他的手。他抬手在空中虚划了两下,听着刃身破风的轻响,只觉得这把刀握在掌心格外趁手,心里才略定了定神,知道这一路去奴市,身上多了层保障。

买好短刃,将其藏入袖中,壹叔玉这才直奔城中心的奴市。

洛阳城的奴市,是城中最嘈杂、也最能看出世态炎凉的地方。这里没有固定的精雅摊位,只有一排排露天的简易木棚,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牲畜和一股挥之不去的浓重腥膻味。天色刚亮,这里便已经人声鼎沸,数百个被铁链锁着、衣衫褴褛的人被赶在一起,挤挤挨挨地站在木台之下,像待价而沽的牲口。

奴市里的人分三六九等,价格天差地别。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奴站在最前排,他们大多是战俘或罪臣家眷,体格粗壮,青筋暴起,眼神里要么是麻木,要么是残存的戾气。他们是奴市里最抢手的劳力,也是护卫,身价自然最高,三两银子一个,还得看拳脚功夫如何。稍次一些的,是手脚麻利的年轻仆役,身量中等,性格温顺,用来干杂活,大概一两半银子就能成交。再往下,就是老弱病残和女子孩童,大多不值钱,被捆成一串贱卖,甚至几十文钱就能领走一个。

壹叔玉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这一幕。只见几个牙人穿着油腻的短打,手里拿着长鞭,在人群中来回巡视,时不时用鞭子抽打某个动作迟缓的奴隶,嘴里高声吆喝着,唾沫横飞地向路过的买主吹嘘着自家奴隶的力气与能耐。被打的奴隶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有半分反抗,只能死死低着头,蜷缩着身子,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弃置的废物。

阳光穿过棚子的缝隙,照在这些人枯瘦的脸上,有的面黄肌瘦,有的满身伤痕,那是被前主人虐待留下的烙印。他们的眼神浑浊,要么是对生的渴望,要么是对死的麻木。壹叔玉握着袖中短刃的手微微收紧,他看着这些被剥夺了一切尊严的人,脑海中闪过乡下那段被人欺凌的岁月,心头那股冰冷的寒意再次翻涌。

就在壹叔玉站在奴市边缘,目光仔细打量着场内一个个身强体壮的男奴时,一个眼尖的牙人立刻就注意到了他。牙人见他虽然身形消瘦、衣着不算华贵,但气质沉静,一看便是想来买护卫的主顾,当即堆着满脸精明的笑意,快步从人群里挤了过来,伸手一把拽过身后一个体格格外壮硕的奴隶,用力推到壹叔玉面前,热情又卖力地开始介绍。

这个奴隶被牙人扯着铁链拉到跟前,身形高大挺拔,肩膀宽阔,胳膊上的肌肉结实紧绷,一看就力气极大,身上虽然带着旧伤,却站得笔直,比周围其他萎靡的奴隶精神许多。牙人一手攥着铁链,一手指着眼前的壮汉,唾沫横飞地对着壹叔玉夸赞。

“这个奴隶年纪正当壮年,身子骨结实得很,能干重活,也能看家护院、护卫主子,寻常两三个人都近不了他的身,性子虽然看着沉默,却十分听话,不管是赶路护行,还是做事出力,都是最合用的,还说这个价格实在公道,错过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壮实可靠的人选了!”一个劲地怂恿壹叔玉把人买下。

壹叔玉没有立刻答话,也没有被牙人这番天花乱坠的话说动,只是神色平静地走上前一步,目光淡淡地落在眼前这个壮汉身上。他伸出一只手,直接按在了对方的胳膊上,指尖用力,仔细摸了摸他臂上紧绷结实的肌肉,又顺着肩膀、胸口轻轻按捏敲打了一番,感受着皮下肌肉的硬度与力量,确认对方没有暗伤、没有隐疾,身子骨确实硬朗健壮。

他动作熟练、神情淡定,每一个步骤都沉稳利落,一旁的牙人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吃惊,只觉得眼前这位公子看着瘦弱,眼光和手段竟比他们这些常年做买卖的人牙子还要老道专业,一看就是懂行、不好糊弄的主顾。壹叔玉摸完筋骨,收回手,抬眼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看看牙口。”

牙人连忙应声,伸手扯住壮汉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壹叔玉凑近看了一眼对方的牙齿,确认他年纪正当壮年,没有病弱老迈之相,接着又让壮汉原地转了一圈,抬起手脚活动了一番,查看他四肢是否健全、行动是否灵便,把买奴隶该看的地方一一仔细查验完毕,没有半点疏漏。

牙人见状赶紧凑上前,压低了声音,一脸恳切地对着壹叔玉说道:“公子,您是真懂行的人,我也就不跟您绕弯子了。您也知道,如今洛阳城附近不太平,平王的兵马四处调动,到处都乱得很,路上的盗匪多,城里也不安稳,像这样能打能扛、能看家护院的壮奴,现在是最抢手的货,每天都有大户人家过来抢着买,晚一步就被别人挑走了。您这一路要去北郡城,路途遥远,凶险得很,身边正缺这么一个能护着您的人,买了他,您路上睡觉都能安稳几分,不管是遇到歹人还是麻烦事,他都能替您挡在前头。我这也是看您是真心想买,才把最好的留给您,换了别人,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您可千万别错过了这好机会!”

壹叔玉盯着壮汉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旧疤,那疤纹狰狞,绝非寻常刀砍斧劈所能至,倒像是兵刃全力劈砍后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抬眼。

“你们这些奴隶,都是从哪里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牙人脸上那层殷勤的假笑。他动作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瞬,眼珠微微乱转,显然没料到这位看起来娇弱的公子会问出这样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短暂的迟疑之后,他脸上的笑意又堆了起来,只不过那笑里已掺了几分心虚的讨好与谨慎。

壹叔玉并未拆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牙人干笑两声,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周围的奴隶听去半句,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破罐破摔的坦诚与无奈:“公子好眼力,在下佩服。实话说了吧,这批货,源头都在城外那几处战场边上。如今洛阳周边打得热闹,死了多少人,也逃散了多少兵卒。我们这些人啊,就是在那些荒郊野岭里,把那些打散了的、不敢归营又活不下去的逃兵,一个个抓回来的。”

他伸手在那壮汉的胸膛上重重拍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继续说道:“您也知道,乱世里头,人命贱如草芥。这些逃兵,一个个都是惊弓之鸟,身份见不得光。咱们把他们抓回来,卖给您这样的主顾,对他们而言,倒也算是条活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一丝隐秘的警告,又像是在自我开脱:“只是公子您得放一百个心,他们是绝对安分的。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旦敢吐露半个字自己的真实身份,被官府逮着,那是掉头的死罪。现在落在咱们手里,卖身为奴,至少能保住一条命,换口饭吃。所以啊,他们最是听话,不敢有半点异心,您买回去,绝不给您惹乱子。”

壹叔玉低头掂了掂掌心那几两碎银,银块在指尖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不多的分量让他心里瞬间有了别的盘算。他望着眼前这个被铁链锁住的壮汉,又扫了一眼奴市里漫天要价的牙人,忽然觉得花银子买一个本就来历不明、随时可能反噬的奴隶,实在不划算。他心里暗暗转念,如今洛阳城外战火未熄,战场上到处都是被遗弃、半死不活的残兵,与其在这里花钱买一个随时可能背叛的人,不如自己亲自去战场边上捡一个。

若是他亲手救了对方的命,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受过活命之恩的人,反倒比买来的奴隶更忠心、更可靠,也更能为他拼命。

念头一定,壹叔玉抬眼看向面前的牙人,语气平静地开口,问起城外战场那些被丢弃的兵卒情况。

牙人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摆手,脸上堆满了急切与劝阻,连声劝他万万不可去那种凶险之地。

他压低声音,一脸后怕地告诉壹叔玉。

“城外战场遍地死尸,血腥味能飘出好几里,到处都是饿狼、野狗,还有四处劫掠的散兵流寇,别说一个孤身女子,就是三五壮汉前去,都未必能活着回来。那些躺在战场上的兵卒,要么重伤垂危、气息奄奄,要么疯癫狠戾、六亲不认,根本不是他能掌控的,更何况战场附近官府巡查极严,一旦被当成逃兵同党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牙人一边拼命摇头,一边又把身旁的壮汉往壹叔玉面前推了推,苦口婆心地劝说:“眼前这个壮奴体格完好、身手利落,既安全又省心,花几两银子就能立刻带走,比去城外白白送命要强上百倍,劝公子千万不要一时糊涂,放着眼前稳妥的人不要,偏要去闯那九死一生的死地。”

牙子被壹叔玉那股冷静得近乎决绝的气场彻底慑住了。他看着眼前这公子明明身着素衣,却自有一股沉冷的气场,尤其是刚才那双眼睛,看透了他眼底的算计,还敢直勾勾盯着战场方向,半点惧色都没有,他心里直发虚,这要是真把他惹急了,真独自跑城外去,万一捡着个什么人,或是出了什么岔子,到时候他这奴市脱不了干系,这笔大买卖怕是要黄。

他脸上那层虚伪的殷勤瞬间褪了大半,额角竟渗出了细汗,原本弓着的身子也不敢再塌得太低,语气里满是惶恐与讨好,急着把人留住:“公子,您可万万去不得!我算是怕了您了,您这胆子也太大了!城外那几处战场是什么地方?尸横遍野,臭水横流,别说您一个公子家,就算是精壮汉子进去,都得扒层皮出来!”

说着,他一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伸手死死拽住身旁那壮汉的铁链,猛地又把人往壹叔玉面前推了推,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血本无归意味的妥协:“这样吧,我也不跟您多掰扯了,算我栽了!只要您买下我手里这个壮实的,我后院里还堆着十几个重伤刚醒、没来得及处理的兵奴,全是战场上下来的硬茬,身子骨底子都在!买一赠二,您挑两个,直接一起带走,分文不取!”

他怕壹叔玉不领情,又急吼吼地补了句,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语气里全是劝服的急切:“那些伤奴虽说现在躺着养伤,可都是正经扛过刀枪的,手脚利索得很,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力气、身手半点没减,比您去城外瞎碰那些半死不活、死活都不知道的野兵稳妥一百倍!您买一个,我白送您两个,这买卖放眼整个洛阳奴市,我都敢说找不出第二家!您就别再想那要命的法子了,赶紧把人带走,我这小本买卖还得过日子呢!”

壹叔玉顺着牙人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后院角落堆着几间简陋的窝棚,棚子漏风,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半死不活的汉子。

牙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和狠劲解释:“这些个货,全是前些天城外打残了扔回来的残兵,我跟几个伙计一起从乱葬岗子捡回来的。当时看还有一口气,就拾掇拾掇弄回来了。药?哪有那闲钱给他们喂药?全靠他们自己命硬扛。”

他伸脚踢了踢窝棚的栏杆,里面传来几声微弱的呻吟:“你瞧,这半个月死了仨,剩下的全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一个个骨头硬得很,手脚也利索,就是身子虚点。能活下来的,都是能打能杀的硬茬,谁活下来,我就给谁个价,一起打包卖了。”

壹叔玉走近几步,透过缝隙往里看。那些人个个面黄肌瘦,身上伤口溃烂流脓,却依旧瞪着一双双浑浊却凶狠的眼睛。其中一个胳膊被砍了一刀,正用布条胡乱缠着,看见有人看过来,还龇牙咧嘴地低吼了一声。

牙人在一旁嘿嘿一笑:“公子您眼光毒,这批货虽说看着惨,但绝对顶用。都是正经当兵的出身,打起架来不要命,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奴隶强十倍。您要是全要,我给您个痛快价,买一赠二,这窝棚里能活的,全跟您走,省得我还得操心给他们喂饭。”

壹叔玉跟着牙人一步步走进后院那片阴暗潮湿的窝棚区域,脚下踩着混杂着尘土与血污的泥地,一股浓重的腐烂、血腥与霉味扑面而来,棚子底下横七竖八躺着的重伤奴隶个个气息微弱,面色枯槁如纸,身上的伤口大多溃烂发炎,有的蜷缩着身子不住低低呻吟,有的双目紧闭奄奄一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找东西充饥,所有人都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一副濒死绝望的模样。

可就在最阴暗偏僻的角落里,他一眼就注意到了一个格外不同的人,那人浑身是伤,脸上糊满了干涸的血迹与泥浆,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伤势看起来是所有人里最重的,却偏偏没有像旁人一样瘫软等死,正靠着破旧的木桩半坐起身,一只手微微颤抖着,正往嘴里送着什么东西慢慢咀嚼,看那动作,竟然是在吃东西。

壹叔玉的目光瞬间凝住,他环顾四周,清清楚楚地看见,棚子里其他重伤的奴隶连一口清水都喝不上,个个饿得眼窝深陷,唯独这个蜷缩在角落的人,手边竟有东西可吃,这反常的一幕让他眉头微蹙,当即抬手指着那人,声音平静地向牙人问道:“他怎么会有东西吃?为什么其他人都没有,唯独他能吃到东西?”

牙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诡异又忌惮的神色,连忙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惊惧地劝说道:“公子,您可千万别靠太近,仔细看清楚了,可别被吓着了!”

壹叔玉没有退缩,反而凝神朝着那人手边的东西仔细望去,这一看才惊觉,男子身旁不远处躺着一具早已没了气息的尸体,尸体的腿上赫然被生生剜去了一大块肉,创口狰狞可怖,血肉模糊,而男子手里拿着、正往嘴里送的东西,正是那从尸体上割下来的肉。

他瞬间明白了眼前这骇人的真相,一股浓烈的腥气仿佛直冲鼻腔,可他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恐惧、恶心或是慌乱的神色,心底反而暗暗一惊,只觉得这个男人的求生意志强得惊人,为了活下去,竟然能做到这般地步,哪怕身处绝境、重伤濒死,也拼尽一切不肯死去,这份狠劲与韧性,是旁人远远比不上的。

牙人见他神色依旧平静,反倒有些意外,连忙接着解释道:“这人啊,看着吓人,其实脑子不太灵光,像是从战场上死里逃生后就彻底失忆了,以前的事什么都记不得,不会说话,不会讨好主子,也不懂规矩礼数,除了拼着一口气活下去,别的什么都不会做,我捡回来这么久,也正是因为他又傻又疯,还敢吃死人肉,实在是不好卖,才一直扔在后院没人愿意要,公子您若是挑别人都好说,唯独这个人,我劝您还是别考虑了,带回去也是个没用的累赘。”

壹叔玉站在阴暗潮湿的窝棚前,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角落里那个浑身血污、正沉默进食的男人身上,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他心里清清楚楚,越是这样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越是干净、好用、绝对忠心。他失忆了,没有过往,没有旧主,没有牵挂,更没有半点人情世故可以牵绊,往后他救他一命,他的命就是他的,他的一切都只能依附于他,不会像那些有家世、有旧部、有心思的奴隶,背地里藏着弯弯绕绕,随时可能背叛反噬。

更何况他为了活下去,连旁人不敢碰的事都做得出来,骨子里藏着一股狠绝到极致的野性,这份野性稍加打磨,就是最锋利的刀,只认他一个主人。别人嫌他傻、嫌他疯、嫌他可怖难驯,可在他眼里,这恰恰是最难得的好处。

傻,才不会算计他;疯,才敢为他拼命;失忆,才会彻底听命于他,成为他手里最听话、最隐蔽、最不会出卖人的利刃。他如今孤身一人前往北郡,前路凶险,王家冷漠,身边两个婢女包藏祸心,他要的本就不是温顺听话的奴才,而是一个能豁出性命、没有软肋、只听他一人驱使的死士,眼前这个人,简直是上天送到他手边的最好人选,哪怕所有人都弃之如敝履,他也非要定了。

壹叔玉目光没从角落里那个浑身是血、失了忆的男人身上挪开,语气平静得像在挑一把趁手的刀,向牙子问道:“他正常过日子的力气还是有的吧?吃饭、走路、听话这些,只要慢慢教,都能学会,对不对?”

牙子先是一怔,见他居然真的看上了这么个人人嫌弃的疯子,先是松了一大口气,立刻点头如捣蒜,连声应道:“有有有!公子您放心,别的不敢说,力气是真不小,身子骨底子也硬,不然也撑不到现在。吃饭喝水、跟着走路、听指令做事,这些都没问题,就是脑子不清楚,以前的事记不得,不懂规矩,不会说话,也不会看人脸色,得您慢慢教,耐心调教养一阵子,肯定能使唤得动!”

一看壹叔玉是真心想买,他立刻又堆起满脸殷勤,往前凑了凑,捡着好听的拼命说:“您别看他现在这副样子,看着吓人,其实好养活得很,不挑吃不挑穿,给口饭就能活,给口水就能撑,比那些娇贵的奴才省心多了。而且他这模样往您身边一站,一般泼皮强盗见了都得绕道走,光是吓都能把人吓退几步。再说他失忆,什么都不记得,那多干净啊,没有旧主、没有仇家、没有牵挂,您买回去,怎么教就怎么长,完完全全就是您一个人的人,绝对不会背着您搞小动作,更不会背叛您。您要是真想要,我就当添头白送您,算在刚才买一赠二里头,一分钱不多收您的!”

壹叔玉半点犹豫也无,视线依旧落在角落里那个浑身血泥、失忆沉默的男人身上,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你把刚才外头那个壮奴也一起带过来,这两个,我一并带走。”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看向那人干裂发黑的嘴唇,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先给他喂口水,再拿点正常的吃食过来。”

牙人先是一愣,随即喜出望外,脸上瞬间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忙不迭点头应承:“哎!好嘞好嘞!公子您放心,我这就去办!这就去把外头那个壮奴牵过来,再去给这位端点水、拿点干粮!您真是心善,又有眼光!这两个带在身边,一个能打能护行,一个听话能使唤,往后您这一路,绝对安安稳稳,谁也不敢轻易招惹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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