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让孤安分守己,想让孤不争不抢,那孤偏要争!他们想让孤做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一开始就不该把孤强行推到这个位置上来!如今叔父身居高位,早已是高处不胜寒,他身边暗箭难防,步步杀机。更何况,孤从小便是叔父一手带大,恩情重如山,哪怕叔父自己不想争,不想夺,孤也要替他争一争这万里江山,夺一夺这至尊之位!”
下人听得浑身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如纸,慌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抖得不成调。
“殿下慎言!殿下万万不可再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若是被人抓住半分把柄,便是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祸啊!”
静养殿内终日燃着温和的暖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与上好的苏合香气息,交织成一种既安稳又带着几分沉郁的氛围。窗棂外寒风卷着残叶掠过,殿内却暖意融融,厚重的锦帘隔绝了外界的料峭寒意,也将所有的喧嚣与诡谲一并挡在门外。榻上铺着柔软的素色锦褥,边缘绣着暗纹,周寡英躺在榻上,肩头层层包裹的白纱布还渗着极淡的血色,脸色是久病未愈般的苍白,连唇瓣都泛着浅淡的青灰,整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虚弱与倦怠。
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身影缓步走入,为首的正是康王慕容渊,他身着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眉宇间自带几分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威仪,步履从容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紧随其后的霍贵妃鬓发珠翠,衣饰华贵,凤目流转间顾盼生辉,看似温婉含笑,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审视与考量,两人一踏入殿内,原本平和的气氛便悄然多了几分紧绷的意味。
周寡英闻声勉强想要撑着身子起身行礼,肩头的伤口骤然传来尖锐的痛感,让他忍不住轻蹙眉头,动作也随之滞涩起来。康王见状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示意他不必起身,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刻意流露的关切与温和,字字句句都落在人心最软处。
“你身上伤势未愈,不必多礼,安心躺着就好。”康王垂眸看着他包扎严实的伤口,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声音低沉而郑重,“狼犬袭扰之事,本王已经尽数知晓,你受了这般大的委屈,遭遇此等凶险,本王必定彻查到底,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暗中作祟之人,定会给你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你只管安心休养,不必忧心其他。”
周寡英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余下几分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感激,声音因虚弱而显得轻缓,却依旧守着臣子的分寸。
“劳烦王爷与贵妃娘娘亲自前来探望,臣心中惶恐,感激不尽。”
康王看着他这般恭谨的模样,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目光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语气忽然一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缓缓开口。
“当夜那般凶险,狼犬凶悍成性,你彼时已然身受重伤,气力耗尽,究竟是如何从狼口之下脱身,保住性命的?”
这一问轻飘飘落下,却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搅乱了殿内安稳的气息。周寡英放在被褥下的手指悄然蜷起,指尖攥紧柔软的锦料,心底快速盘算着说辞,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抬眸时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庆幸,语气平稳无波。
“回王爷,当夜臣已无力抵抗,险些丧命狼口,幸而巡逻的禁军恰巧经过此地,及时出手相救,才将臣从危难之中救下,捡回了这条性命。”
康王闻言眸色微动,指尖停顿片刻,随即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语气里添了几分赞许与坦荡,目光沉沉落在周寡英身上,带着几分不容推脱的认真。
“原来是禁军出手相救,立下这般救命大功,乃是天大的喜事,你为何不曾早早告知本王?如此有功之人,本王理应亲自嘉奖,重重封赏,既彰显朝廷恩德,也不负他人舍身相救之义。”
周寡英垂首,语气依旧恭谨,声音轻缓地解释着早已备好的说辞,每一字每一句都合情合理,不留半分破绽。
“王爷有所不知,那禁军救下臣之后,未曾多留片刻,便匆匆离去,臣再三追问姓名,他只说是惧怕贵妃娘娘怪罪,不敢显露身份,臣挽留不得,也无从追查,实在无可奈何。”
一旁的霍贵妃听到此处,凤眸微微一挑,唇角的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却并未开口打断,只是静静看着榻上的青年与身前的康王,将一切尽收眼底。
康王闻言轻轻颔首,不再追问此事,只是缓缓前倾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寡英,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而亲近,带着几分打破隔阂的意味,也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
“本王早已下旨,收你为义子,从今往后,你便是康王府名正言顺的世子,既然已是父子名分,你便不必再以王爷相称,改口称本王为父王,才合乎情理,也让旁人看清你我父子一心。”
这话落下,周寡英的脸色瞬间变得为难起来,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无措与纠结,指尖攥得更紧,连呼吸都微微放缓。他心中清楚,康王收他为义子本就是为了拉拢兖州势力,将他绑在康王府的权力战车之上,改口称父王,便是彻底斩断其他退路,全身心依附康王,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轻易踏出的一步。可君命如山,王爷威仪在前,他又不能直白拒绝,只能僵在原地,神色间满是难以掩饰的窘迫。
康王将他的为难尽数看在眼里,却并未逼迫,只是缓缓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宽容的笑意,语气放缓,带着几分看似体谅实则掌控的从容。
“罢了,此事不急,你伤势沉重,心绪不宜波动,改口之事暂且搁置,等你伤愈之后再议也不迟。”
他顿了顿,语气再度恢复沉稳,目光扫过殿内陈设,带着几分决断继续开口。
“那禁军既然不愿显露姓名,一心低调,本王也不强人所难,不过救人之功不可埋没,本王会下令,给当夜巡逻的所有禁军尽数赏赐银两,以慰劳他们的忠心与果敢。”
“此地乃是静养之地,人多杂乱,照料终究不够周全,你留在此处养伤多有不便。明镜军既有心意护你,本王也放心,你便不必在此滞留,本王这就安排人将你接回康王府静养,府中汤药膳食皆有专人照料,利于伤口恢复。等你身子大好,咱们再前往二印处置相关事务,届时还有诸多事宜,需要你一同商议。”
周寡英心中一沉,明白康王此举是要将他彻底置于康王府的掌控之下,从此再无自由抽身的可能。可他身有伤患,又身处棋局中央,根本没有半分拒绝的余地,只能强压下心底所有的纷乱与不安,微微垂首,语气恭顺地应下。
“臣……遵命,全凭王爷安排。”
殿内暖炉依旧燃着,暖意包裹着周身,可周寡英却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缠绕着四肢百骸,让他如同坠入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是挣扎,便被束缚得越紧,再也无法脱身。窗外寒风卷过,吹动锦帘轻轻晃动,将殿内暗藏的算计与身不由己的无奈,尽数藏在这一片看似温和的暖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