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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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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以为的偶然逢迎,不过是太子早有预谋的布局;原来他以为的一时意乱,竟是太子刻意为之的掌控。

谢卫缓缓勾起唇角,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悲凉与嘲讽,他缓缓直起身,依旧躬身,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目光直直撞入赵鄅淬满寒意的眸底,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冷笑。“真没想到,从重来一世,太子殿下还愿意碰我的身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赵鄅的心里。

赵鄅被这话刺得心头一紧,喉间的涩意更甚,他死死盯着谢卫那张清瘦却淬满冷意的脸,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偏执,脱口而出:“免费的玩意,为什么进不去?”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死寂。

连燃动的沉水香都仿佛停了一瞬,青烟袅袅地悬在梁柱之间,无声地见证着这难堪而露骨的对话。

谢卫的身躯猛地一僵,眼底的嘲讽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一层更厚的冰寒。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看着赵鄅那张因羞恼与愤怒而泛红的脸,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近乎麻木的疏离,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空气里:“即使如此,太子殿下也不必在臣面前提及。反正,臣从来不在意这些。”

谢卫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起,将方才那番刺心刺骨的对话尽数压在心底,面上重新覆上一层疏离淡漠的冰冷。他微微躬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只余下臣子面对储君该有的分寸与恭敬,再无半分多余的情绪流露。

“不知太子殿下今日召臣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赵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强压的波澜,眸中那点翻涌的恼意与酸涩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他缓缓坐回龙纹御座,指尖轻点着冰凉的扶手,声音放缓,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与漫不经心,每一个字都落在空旷的殿内,激起细微的回响。

“既然谢指挥使如今已是锦衣卫的人,身居要职,也算朝廷重臣,明日便是皇家秋猎,围场之内,文武百官,宗室亲眷,皆要随行。谢指挥使,可不要缺席了。”

谢卫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抬眸看向赵鄅,语气里带着一丝浅淡的疑惑,目光沉静无波,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太子殿下特意召臣入宫,匆匆而来,便是为了这么一件事情吗?”

赵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抬了抬下巴,朝身侧的方向轻轻示意。

谢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殿内一侧的小几上,不知何时摆上了一只紫檀木托盘,托盘边缘雕着细密的缠枝纹路,上面铺着雪白的云纹锦缎,锦缎之上静静放着一套骑射服,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温润而华贵的光泽。

赵鄅的声音随之缓缓响起,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掌控。

“孤担心谢指挥使常年居于京城,忙于公务,手边没有合适的狩猎服饰,因此特意叫人备下一套,让你过来领走,难道谢大人还不乐意吗?”

谢卫的目光落在那套骑射服上,整个人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在原地,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微微停滞。那是一套玄色镶暗银边的骑射服,剪裁利落挺拔,衣料是上等的冰纹锦,衣襟与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腰间玉带的形制,护腕的纹路,甚至领口的针脚,都与记忆深处的那一套一模一样,分毫未差。

那是前世的光景。前世他还满心依赖满眼信任地追随着赵鄅的时候,太子也曾亲手为他备过这样一套骑射服,那时他欢喜得如同得了世间至宝,捧在手中不肯放下,日日盼着秋猎之日,盼着能与太子一同策马围场,并肩驰骋。

而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托盘之上并非只有这一套,在他那件玄色骑射服旁,还叠着另一套衣饰,以绛红色为主,镶着墨色滚边,纹样沉稳大气,配色与他那一套遥遥相对,冷暖相衬,明暗相依,一眼望去便像是天生一对,分明是被人刻意配成的一对,带着无需言说的亲昵与默契。

谢卫只觉得心口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与难堪涌上心头,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连耳尖都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红。他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赵鄅,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紧绷与不自在,连语调都微微发颤。

“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赵鄅看着他骤然变色的神情,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怔忡,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而玩味的笑意,带着几分得逞,又带着几分戳破人心的慵懒。他缓缓起身,衣摆扫过地面,一步步走下丹陛,慢慢逼近谢卫,气息渐渐笼罩住眼前之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蛊惑般的沙哑,一字一字碾过谢卫早已紧绷的心弦。

“孤不过是来帮谢大人好好回忆回忆罢了。前世,谢大人见到这件衣服的时候,可是喜欢得不得了,眼睛都亮了,捧着不肯松手。怎么如今,倒是这般态度了?”

他微微顿了顿,望着谢卫骤然沉下的脸色,笑意更深,语气里裹着轻佻与刺心的戏谑,缓缓吐出最伤人的字句。

“看来谢大人当真是喜新厌旧,这才多久,便把本太子,厌弃了?”

谢卫猛地抬眼,恶狠狠地瞪着面前步步紧逼的太子,眼底翻涌着惊怒、难堪、屈辱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他死死咬着牙,胸腔之中怒火翻腾,指尖攥得掌心发疼,却偏偏猜不透赵鄅此刻的心思。

可他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一幕,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戏耍,是将他视作随手玩弄的玩物。

太子是在提醒他,前世他也曾这般满心欢喜地依附于他,也曾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甚至摇尾乞怜。

今世他就算重生,就算恨得入骨,也别想摆脱前世的阴影,别想逃出早已布好的牢笼,别想挣脱他赵鄅的掌控。

谢卫死死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意与屈辱,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面上已重新覆上一层疏离而淡漠的冷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浮在唇角,带着刺骨的寒凉与刻意的顺从。

“既然是太子殿下的美意,那作为臣子的,自然也不好拒绝。”

他一字一句说得平静无波,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怒,唯有紧绷的下颌线条泄露了他心底压抑的情绪。话音落下,他不再看赵鄅眼中那抹玩味而势在必得的笑意,迈步上前,伸手拿起紫檀木托盘上那套玄色骑射服,指尖触到衣料细腻顺滑的触感,却如同摸到了滚烫的炭火,烫得他指尖发颤。

衣物入手沉重,分量分明,可落在谢卫手中,却像是背负着前世今生所有的枷锁与屈辱,沉甸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将骑射服稳稳抱在怀中,动作一丝不苟,礼数周全,再无半分多余的神情,对着赵鄅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疏离,如同对待一位毫无干系的储君。

行完礼,他转身便走,玄色锦衣卫官袍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微凉的风,步履沉稳,不曾有半分停顿,仿佛只想尽快逃离这座充斥着前世阴影与今生算计的东宫。

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赵鄅清淡却带着十足压迫感的声音。

赵鄅抬眸,目光淡淡落在他挺拔而孤绝的背影上,眸色深暗难测,唇角依旧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缓,却字字带着不容违抗的警告,清晰地传入谢卫耳中。

“若是不穿的话,陛下与诸位朝臣,都会觉得谢大人对本太子不敬。”

一句话落下,谢卫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脊背绷得愈发笔直,如同一张拉满了弦的弓,随时可能断裂。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在原地僵立片刻,便再次迈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东宫正殿,将满室的寒凉与算计,尽数关在了厚重的殿门之后。

谢卫抱着那套沉重的玄色骑射服,步履沉稳地走出东宫正殿,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殿内的沉水香与赵鄅玩味的目光一并隔绝在外。可即便离开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宫殿,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却丝毫未曾平息,反而如同被搅动的寒潭,一浪高过一浪地撞击着心防。指尖紧紧攥着衣料,细腻顺滑的触感非但没有让他觉得安稳,反而像是握着一团滚烫的烈焰,灼烧着他的皮肉,烫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一路沉默前行,廊下的风卷着微凉的气息拂过面颊,却吹不散他心头密密麻麻的纷乱与煎熬。怀中的骑射服沉甸甸的,每一寸丝线都像是在提醒着他此刻进退维谷的处境,也撕扯着他深埋心底的前世记忆。

谢卫比谁都清楚,赵鄅送来的这套衣服,从不是简单的秋猎装束,而是一道将他牢牢困在棋局中央的枷锁。

若是他明日当真穿着这套骑射服出现在皇家围场,与太子身上那套配色相依、形同一体的衣饰并肩而立,满场的宗室亲眷与文武百官会如何看待他,答案早已不言而喻。所有人都会一眼认定,他这个新近被太后提拔进锦衣卫、看似站在后宫势力一侧的人,实则早已暗通东宫,与太子私下来往密切。一边依附太后求得立足之地,一边又与储君牵扯不清,这般左右逢源的行径,在朝堂之上只会被视作野心滔天、意图两端牟利的奸佞之徒,届时非议如潮,猜忌丛生,他将彻底沦为各方势力眼中的异类,再也无法安稳立身。

前世他本就是东宫属官,名正言顺地追随太子左右,穿着同款骑射服驰骋围场,只会被视作君臣相得的美谈,无人会置喙半句。可这一世,时局早已天翻地覆,他的身份、立场、根基全都变了模样,明明是太后一手提拔的心腹,偏偏与太子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再身着这般引人遐想的服饰,无异于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坐实结党营私的罪名,再也无法洗清。

更何况,目光落在怀中这套与前世分毫不差的骑射服上,那些被他强行尘封的记忆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地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前世的欢喜与信任,前世的依赖与赤诚,前世并肩策马的暖意,前世最终国破家亡的惨烈,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与此刻赵鄅的戏耍、嘲讽、掌控重叠在一起,让他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心虚。

他不是怕旁人的议论,也不是怕朝堂的倾轧,而是怕自己在这套衣服的影子里,再次沦为前世那个天真愚钝、任人摆布的自己。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冷硬心防,会在这轮回一般的光景里彻底崩塌,怕自己终究逃不开宿命的纠缠,逃不开赵鄅布下的网。

这般念头在心底反复撕扯,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紧绷而压抑的气息里,连脚步都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骑射服抱在怀中,像是抱着前世今生所有的枷锁,让他寸步难行,又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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