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顿住话音,目光直直望向赵鄅,笑意温和,话语却字字诛心。
“臣弟实在好奇,这究竟是谁人所为,毕竟刺字之痛深入骨髓,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更不是随意就能安排的。”
二皇子微微侧首,语气里添上几分故作天真的探寻,将最阴毒的内涵藏在最无害的言语之中。
“这字纹的是心意,是归属,更是难以磨灭的印记,臣弟斗胆猜想,能有资格、有胆量,在谢大人身上留下这般印记的人,定然不是寻常权贵,更不是普通官吏。”
他唇角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驻足屏息的朝臣听得一清二楚。
“说不定,还是某位身份尊贵的皇亲国戚,某位手握权柄的至亲之人,才能做出这般惊天动地的举动。”
二皇子故作惊叹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冷冽的嘲讽。
“这般出手狠绝、印记深刻的亲戚,当真是让臣弟大开眼界,平生仅见。”
他再次看向赵鄅,目光直白而锐利,将所有未曾言说的猜忌与指认,尽数抛向眼前这位储君。
“皇兄素来聪慧,洞察万事,臣弟实在想不通,这天下间,究竟是谁有这样的本事,有这样的心思,能让谢大人身上,留下这般至死都无法抹去的印记呢。”
谢卫自始至终安静地立在一旁,玄色的飞鱼服衬得他身形孤峭,眉眼垂落,仿佛眼前这幅足以让人身败名裂的画像、两位皇子针锋相对的试探与羞辱,都与他毫无干系。直到二皇子字字诛心的话语落定,直到赵鄅周身的气压沉到极致,他才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漆黑如寒潭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羞恼,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被世事磋磨过后的麻木、冰冷与破罐破摔的坦荡。
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人独有的漠然与阴冷,一字一句,轻飘飘却又重如磐石,砸在这空旷肃穆的宫道之上。
“殿下们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他抬眼扫过那幅被摊开的画像,又淡淡掠过二皇子得意挑衅的眉眼,最后落在赵鄅沉冷难辨的面容上,语气里没有半分遮掩,只有一股看透人间肮脏的苍凉与刻薄。
“这普天之下,这深宫高墙之内,这朝堂官场之中,谁的身上没有几件见不得光的肮脏事,谁的心底没有几处不能触碰的阴暗面。”
谢卫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对这世间虚伪最刺骨的嘲弄。
“就像殿外那些日日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的官员,那些冠冕堂皇、清正廉明的君子,人前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人后谁没有几件藏在深宅大院里的风流韵事,谁没有几样不能对外人言说的奇怪癖好。”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里添上几分压抑多年的愤懑与无力,却又被一层坚硬冰冷的外壳牢牢裹住。
“贪财的贪财,恋色的恋色,趋炎附势的蝇营狗苟,为了权位不择手段的更是数不胜数。他们披着体面的外衣,站在光里指责旁人的不堪,却从不敢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污泥。”
谢卫缓缓收紧指尖,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让他更加清醒地面对这世间最赤裸的虚伪。
“大家都是肉身凡胎,都有七情六欲,都有伤痕累累的过往,都有被逼无奈的妥协,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没有资格站在高处,拿着别人的伤疤取乐,拿着别人的屈辱当作战利品。”
他抬眸,目光直直撞进赵鄅深邃的眼底,又淡淡扫过二皇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彻底豁出去的阴鸷与坦荡。
“我身上这点印记,在这吃人的皇城之中,实在算不得什么稀奇。比起那些杀人不见血、栽赃不沾手的勾当,比起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刀的算计,我这点不堪,反倒干净得多。”
赵鄅捏着那张素白笺纸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片青白。他垂眸静静凝视着画上那道盘踞在胸膛的刺青,目光冰冷如霜,仿佛在审视一件触之即污的不洁之物。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面上缓缓浮现出一抹看似温和实则彻骨的笑容,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只在唇角勾勒出一抹森然的弧度,正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
“真没有想到。”
赵鄅的声音低沉,拖长的尾音里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玩味与嘲弄,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谢卫的身上,那视线如同最锋利的冰刃,要将人从里到外扒个精光。
“孤倒是忘了,谢大人这身皮囊,本就是你的立身之本。”
他缓步上前,明黄色的袍角轻轻扫过谢卫的衣摆,借着这咫尺之距的亲近,用眼神进行着最赤裸的羞辱与打量。
“当初在兖州诏狱,那般狼狈无助的模样,都能有人画下来细细把玩。如今入了锦衣卫,成了堂堂校尉,反倒学会了遮掩。”
赵鄅唇角的笑意渐深,那笑容里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与掌控欲,他微微俯身,距离谢卫极近,语气轻佻又恶毒,字字如刀。
“若是真如这般这般不知羞耻,这般不挑拣,谁给口饭吃便跟谁走的话,倒也省得孤再费心揣测。”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谢卫的衣领,那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占意味,指尖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随之冻结。
“与其去跟着二皇子,跟着康王助纣为虐,在那阴沟里替人跑腿,倒不如直接来伺候本赵鄅。”
赵鄅的目光里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冷光,话语却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傲慢,仿佛谢卫此举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本赵鄅身边,可不比旁人那般粗鄙。只要你听话,懂事,懂得如何讨主子欢心,孤自然可以给你一条更稳妥的出路。”
他缓缓直起身,捏着那张画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弹了弹纸面,那触目惊心的刺青在天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至于康王那边,二皇子那边,他们给不了你的东西,本赵鄅可以给。他们留不住的性命,本赵鄅可以替你保管。”
赵鄅的话音微微一顿,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换上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与警告,那话语里藏着的威胁如毒蛇般吐着信子,直直钻进谢卫的骨髓里。
“本太子可以考虑,给你留个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