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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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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胜负难分、一触即发的微妙时刻,一直僵立在殿心、沉默得近乎透明的柳明昀,终于动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似是在平复胸腔内翻涌的情绪与那一丝隐忍的怒火。随即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脚边泛着冷光的短刀,掠过二皇子与海阁老那张或阴鸷或震怒的脸,最终转向高阶之上那尊浑浊无光的龙椅。他没有争辩,没有辩解,仿佛那些人都不是他此刻要面对的对手,唯有那柄沾染了微尘、却依旧寒光凛凛的短刀,在他眼底投下一道冷冽而坚定的光。

柳明昀深深躬身,以一种极不寻常的缓慢节奏,字字清晰地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沉稳如磐,穿透了殿内残存的窃窃私语,直直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笃定。

“学生柳明昀,有一事需向陛下禀明。”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方才学生行至偏殿更衣,本已按礼制穿戴好特制的状元礼服,正欲入殿,不料被一名匆匆路过的小太监不慎冲撞。那太监动作极快,身形一晃,肩头重重撞上学生的左臂。”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下移,落在那柄短刀之上,语气愈发沉静,其中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这一撞,不偏不倚,恰好打湿了学生身侧的衣袍一大片。当时学生只觉得那太监行色匆匆,神色慌张得过分,眼底藏着一丝异样的急切,不似寻常内侍那般镇定。学生心中虽有疑虑,却因传胪大典在即,不敢延误时辰,更不愿在更衣之处纠缠延误国朝盛事,便临时换了另一件备用的常服礼服入殿。”

满殿死寂的空气里,那道短刀落地的微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所有人的呼吸都被迫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盘根错节的棋局。

龙椅之上,皇帝终于被周遭的安静惊动,他慢吞吞地抬起浑浊的双眼,目光依旧涣散,却隐隐透着一丝被丹药熏坏的急切。他似乎压根没听懂方才那番唇枪舌剑的深意,只盯着那柄明晃晃的金属,像是看见了什么不祥的征兆,喉咙里滚动出沙哑的音节。

“人证……”皇帝喃喃自语了一声,随即像是被一道灵光击中,眼皮猛地一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传朕旨意,立刻寻找方才那名冲撞状元的小太监!人证物证,缺一不可!”

他的目光散乱地扫过殿下众人,最终落在了那片负责典礼的官员队列里,声音震得殿宇微颤,“礼部何在!今日负责传胪大典更衣、导引诸事的礼部官员,是谁在主事!”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上空。

原本站在礼部班列末尾,正吓得浑身发抖、想要缩起脖子的礼部尚书郗正居,此刻不得不硬着头皮,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一身宝蓝色的官袍,面容微胖,此刻却是满头大汗,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补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步履踉跄,先是对着龙椅深深一拜,再对着满殿朝臣躬身,声音发颤,却不敢有半分含糊。

“老臣礼部尚书郗正居,接旨。”郗正居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依旧条理清晰,将今日的流程一五一十缓缓道来,“回陛下,今日传胪大典,礼部依礼制,特在偏殿设更衣所。特制状元礼服,皆由老夫亲自督造,入殿前经内侍省三道严丝合缝的搜身查验,绝无可能夹带寸铁。方才新科状元柳明昀前往更衣,乃是由老夫麾下主客司主事专人导引,此事老夫虽未亲至,却也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指向殿心那柄短刀,又看向面色沉静的柳明昀,语气愈发笃定,“状元郎方才所言,被内侍冲撞打湿衣袍,此事老夫闻所未闻!偏殿更衣之处,守卫森严,今日入殿的内侍皆是经过层层筛选的老内侍,绝无这般毛躁冒失之辈。依老臣看,这定是有人暗中勾结,或是假冒内侍,趁机混淆视听,故意在更衣之时将凶器塞入状元衣内,而后又趁乱逃走。此人处心积虑,便是要借国朝盛事,构陷栋梁,离间朝堂,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诡计!”

郗正居话音落下,满殿朝臣皆是心头一凛。

殿内的紧绷气氛已经凝滞成了一块冰冷的铁,每一道目光交错都带着刀锋般的寒意,龙椅上的皇帝被丹药浸得昏沉混沌的心神里,此刻只剩下要揪出人证的执拗与不耐,他枯瘦如柴的手指重重敲了敲身旁温热的青铜丹炉,发出沉闷空洞的声响,浑浊的眼眸半睁半闭,嗓音被常年服食丹药的火气熏得干涩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既然有人证线索,便即刻去寻,宫中侍卫与值守锦衣卫全数出动,前往偏殿更衣所与内侍居所各处搜捕,务必将那名冲撞状元的小太监寻出来。”皇帝缓缓抬眼,散乱的目光落在殿心身姿挺拔的柳明昀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断长生思绪的愠怒,“柳明昀,你随他们一同前去,亲眼辨认,不可错漏半分,朕要在此殿中等着结果。”

旨意落下,殿外立刻传来锦衣卫玄色劲装摩擦的细碎声响,甲胄碰撞的清脆回音在空旷的宫道里渐渐远去,数名身形挺拔的锦衣卫躬身领命,护着柳明昀一同快步退出金銮殿,只留下满殿文武百官僵立在原地,在一片令人喘不过气的沉寂里默默等候。

鎏金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缓缓移动,在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上拖出漫长而孤寂的光影,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腾,与皇帝丹炉里飘出的淡青丹烟缠绕在一起,化作一团厚重黏稠的雾气,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二皇子立在阶侧,指尖死死攥进月白锦袍的袖角,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色,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焦躁与狠戾。海阁老垂首而立,花白的长髯垂在胸前,微微颤动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看似沉稳的面容下藏着对局势失控的惶恐。太子一党的官员们个个凝神屏息,目光紧紧盯着殿门的方向,既盼着真相水落石出,又怕幕后黑手早已布下死局,让所有线索都戛然而止。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地流逝,足足半个时辰的煎熬过后,殿门外终于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那声响不似寻得人证后的轻快,反倒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死寂,像一块寒冰顺着敞开的殿门缝隙缓缓涌入,瞬间冲淡了金銮殿内仅存的一丝暖意。

随着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几名身着玄色劲装、面色凝重如铁的锦衣卫抬着一具覆着破旧白布的躯体缓步走入,白布单薄粗糙,根本遮不住底下瘦小单薄的少年轮廓,边缘处浸染着大片早已凝固发黑的暗红血迹,血迹干涸后凝结在布料上,呈现出狰狞而刺目的纹路,每一步挪动,都带着死亡的冷意,让满殿朝臣的心瞬间狠狠沉了下去。

领头的锦衣卫千户大步上前,在殿中稳稳单膝跪地,玄色衣袍上还沾着宫外的尘灰与点点湿痕,声音低沉肃穆,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向着高阶之上的皇帝朗声回禀。

“启禀陛下,属下等人奉陛下旨意,彻查偏殿及内侍居所,最终在偏殿后侧一处废弃枯井之中寻到此人,此人早已气绝身亡,脖颈处有深可见骨的勒痕,周身无其余外伤,身旁遗落一条白绫,现场痕迹皆指向畏罪自尽,属下不敢擅自决断,特将尸体抬上金銮殿,请陛下圣裁,也请新科状元柳明昀上前辨认身份。”

话音落下,两名锦衣卫上前一步,缓缓掀开了覆盖在尸体之上的破旧白布,一张苍白青紫、僵硬冰冷的少年脸庞彻底暴露在大殿的日光之下。那小太监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本就清秀稚嫩,此刻却因死前的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双目圆睁瞪着半空,眼底还残留着来不及散去的惊恐与绝望,嘴唇泛着深紫,脖颈间的勒痕深黑狰狞,像一道残酷的印记,死死刻在单薄的脖颈上,模样凄惨得让人心头发紧。

柳明昀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脸庞上,只一眼便心头巨震,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直冲头顶,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指尖泛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大殿之中。

“回陛下,正是此人,就是他在偏殿冲撞学生,打湿学生的衣袍,并引着学生更换了备用的礼服。”

锦衣卫千户闻言,再度躬身,将这名小太监的身份与来历一五一十禀明,声音平稳,却字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的心间。

“回陛下,此人名叫小禄子,本是浣衣局名下最末等的打杂内侍,无父无母,身世孤苦,在宫中地位低微,毫不起眼,平日里只负责浆洗衣物、清扫庭院等粗鄙杂活,按宫规,绝无资格靠近传胪大典的偏殿更衣所。今日一早,此人突然被临时调派至大典内侍队伍,负责端送茶水杂物,调派指令来得仓促突兀,无书面文牒,无管事印鉴,如今经手之人无从追查,此人一死,所有线索尽数中断,再无迹可寻。”

金砖地上的小太监小禄子僵冷如石,圆睁的双目里凝固着死前的惊惶,脖颈间狰狞的勒痕像一道冰冷的封条,将所有能指向幕后真凶的线索彻底掐断。殿内弥漫的血腥气混着龙涎香与丹砂的沉涩气息,凝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每一个人都困在这窒息的权谋漩涡之中。龙椅上的皇帝本就因常年服食丹药而心神恍惚,此刻眼见横死的内侍与寒光凛冽的短刀,浑浊的眼底只剩下对危局的惶然与不耐,枯瘦的手指死死扣着鎏金龙椅的扶手,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粗重,全然没了半分帝王该有的镇定与清明。

满殿文武皆噤声垂首,无人敢轻易开口触碰这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谁都清楚,小禄子一死,便是最彻底的死无对证,而死无对证的局面,从来都是任由上位者随意泼洒罪名的最好时机。

就在这死寂压得人几乎要窒息的刹那,一直按捺在侧的二皇子终于缓步踏出,月白锦袍扫过冰凉的金砖,带起一缕刺骨的寒意。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殿心之中身形依旧挺拔却身陷绝境的柳明昀,那张素来带着温和假面的面容彻底碎裂,只剩下阴鸷狠戾的嘲讽与算计,唇角勾起的弧度冷冽如刀,目光一寸寸刮过柳明昀的眉眼、衣袍与脚边那柄致命的短刀,每一寸视线都带着淬毒的恶意,每一个字都朝着柳明昀的命脉狠狠扎去。

“好一个天衣无缝的死无对证,好一出精心编排的苦肉计。”二皇子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笃定,“如今这唯一的人证已经魂归九泉,一条白绫了却所有痕迹,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谁又能保证,这一切不是你柳明昀一早便布下的圈套?”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压迫感如潮水般翻涌,将柳明昀牢牢笼罩在自己的气场之下,语气陡然加重,字字如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依本王看,根本不存在什么被人冲撞栽赃,也不存在什么暗中换衣构陷,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导自演的把戏。你一早便与这浣衣局的小太监暗中勾结,买通了他将利刃藏进你的礼服之中,你真正的目的,本就是要借着新科状元的身份堂而皇之地踏入金銮殿,借着传胪大典接近御前,行那谋逆刺驾的滔天大罪。只不过你时运不济,在入殿之时被人意外一推,衣内的短刀提前滚落,才让你这桩阴毒的阴谋败露在天光之下。”

二皇子的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缓缓扫过柳明昀一身略显凌乱的青绸青云纹袍,语气里的鄙夷与猜忌愈发浓烈,步步紧逼,不留半分余地。

“你本就是从南方小邑孤身入京的士子,无世家撑腰,无宗族依仗,骤然一步登天成为新科状元,骤然站在这威严赫赫的金銮宝殿之上,一时利欲熏心胆大妄为,藐视皇权不懂规矩,做出这等疯狂之举,本就不是什么匪夷所思之事。可这,还仅仅是最浅最轻的揣测。”

他顿住话音,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狠厉至极的寒光,声音压得低沉却字字诛心,精准地戳中了整个大靖朝堂最忌讳、最敏感、最不能触碰的伤疤,将一桩早已尘埃落定的旧案硬生生拖回众人眼前,与眼前的凶案死死缠在一起,织成一张必死的罗网。

“真正的祸根,根本不在这柄短刀,也不在这个死了的小太监,而在兖州,在兖王府谋逆旧案之中。陛下,诸位朝臣,你们可还记得,数月之前兖州震动,兖王府私通藩王意图谋反,谢卫亲呈密报,铁证如山,满门涉案,至今余孽未清,祸根未除。那一场谋逆大案,险些动摇国本,险些祸乱天下,至今想来依旧让人心惊胆寒。”

二皇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煽动的惶然与愤懑,目光如刀直刺柳明昀,将一条毫无关联的线索硬生生扭成致命的罪证。

“兖王府的叛党余孽至今未曾尽数收服清算,那些心怀不轨的贼子从未死心,他们一直在暗中蛰伏,四处勾结,寻找一切机会卷土重来,意图报复朝廷,危害陛下。而你柳明昀,孤身入京,身世清白却也意味着无迹可查,谁能保证,你不是兖州叛党早早安插在京中的暗子?谁能保证,你苦读多年博取状元功名,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为了接近皇权、伺机复仇的阴谋?”

他步步紧逼,语气里的笃定与阴毒几乎要溢出来,将所有的阴谋诡计层层嵌套,堵得柳明昀百口莫辩。

“你今日殿上带刀,根本不是一时糊涂,而是奉了兖州叛党的残令,借着新科状元的身份接近御前,意图行刺陛下,为那些早已覆灭的叛臣贼子报仇雪恨。小太监之死,不过是你为了掩盖罪行、撇清干系而做出的灭口之举,人死灯灭,死无对证,你便可以顺势倒打一耙,谎称自己被人栽赃,将这滔天大罪推脱得一干二净。”

二皇子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面色微变的满殿朝臣,最后落回龙椅上惶然不安的皇帝,语气里的煽动与诛心之意到达顶峰。

“一个出身微末、来历不明的新科状元,一柄藏在衣中的利刃,一个突然暴毙的内侍,一桩尚未彻底清剿的兖州谋逆旧案,这一切串联在一起,早已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场环环相扣、处心积虑的叛党复仇大计。柳明昀,你处心积虑,暗藏反心,勾结叛党,意图刺驾,桩桩件件,皆是诛九族的死罪,如今人证俱亡,物证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可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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