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卫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片不属于自己的光明。
风掠过宫墙,卷起他玄色的衣摆,也卷起远处新科进士们压抑不住的欢腾。他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锦衣卫镇抚司的方向走去,背影孤绝、冷硬、没有半分回头。
传胪盛事,琼林夜宴,皆是别人的风光。
人群之中,柳明昀本是被众人簇拥着,静候传胪礼乐响起。他一身崭新青衫,身姿清挺,眉眼间带着新科状元独有的温润与朗阔,正与身边同年低声说着话,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越过层层人影,落在了宫墙阴影下那道孤峭的身影上。
是谢卫。
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明明周遭皆是身着青衫、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人人都浸在金榜题名的荣光里,连呼吸都带着青云直上的意气,可谢卫站在那里,却像一道突兀却又无法忽视的暗色。玄色劲装裹着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身形,衣料沉暗,不沾半点喜庆,唯有袖口与腰侧隐约可见的锦衣卫暗纹,在日光下一闪而过,透出几分冷硬与肃杀。他没有靠近,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立在光影交界之处,周身仿佛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寂,与这片光明璀璨格格不入。
柳明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了他身上。
他听说过谢卫的事。从兖州罪臣,到被太后破格提拔入锦衣卫,短短时日,身份几番起落,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眼前这人,没有新科进士的温雅,没有朝臣的端方,更没有寻常少年人的鲜活,他身上带着牢狱的阴冷、战场的尘霜、权谋的沉郁,那双垂着的眼睫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晦暗,让人看不清,也猜不透。
明明年纪相差不远,柳明昀走的是十年寒窗、金榜题名的坦途,一路光明坦荡,而谢卫却像是从泥沼与血污里爬出来的人,满身风霜,眼底无波。
柳明昀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异样。
不是鄙夷,不是轻视,亦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而是一种极轻、极淡的讶异。
他见过太多为功名奔波、为权势谄媚的人,也见过太多困于境遇、自怨自艾的可怜人,可谢卫身上没有这些。他站在阴影里,望着阳光下的众人,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没有羡慕,没有不甘,没有局促,更没有半分自轻自贱。仿佛这满场荣光、这青云仕途、这传胪盛事,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眼望着这场属于别人的热闹。
可柳明昀却隐隐觉得,这人并非真的不在意。
他眼底深处藏着的那点沉冷,那点不动声色的锐利,那点历经劫难后沉淀下来的隐忍与狠绝,都在无声诉说着,他并非甘于沉沦之辈。他只是不走旁人走的路,不登旁人登的梯,不借旁人借的势,他要靠自己,在最黑暗、最凶险的地方,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
这样的人,危险,却也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柳明昀微微凝眸,指尖无意识地轻捻着腰间玉带。
他与谢卫并无深交,甚至连一句正经交谈都未曾有过,可不知为何,只是这远远一瞥,他便清晰地意识到——此人绝不会久居人下。
日后朝堂之上,这道立于阴影中的玄色身影,必定会掀起连他们这些新科进士都无法预料的风浪。
而此刻,谢卫似有所感,目光遥遥朝他这边淡淡一扫。
只是一瞬。
柳明昀却心头微顿。
那目光不冷不热,不亲不疏,浅淡得几乎不留痕迹,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清明,仿佛早已将他眼底所有思绪尽数看穿。
柳明昀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唇角依旧维持着温和的弧度,只是心底那一丝异样,却久久未曾散去。
他忽然觉得,这看似平静的传胪盛事,这风光无限的琼林宴,或许从一开始,就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暗流。
时值初夏,紫禁城的红墙被烈日照得发烫,空气中浮动着燥热的墨香与草木气息。新科进士们被禁军引至偏殿更衣,那是尚衣局特制的礼服,青绸为面,银线滚边,胸前绣着层层叠叠的青云纹,一上身便如身披祥云,是天下读书人毕生所求的无上荣光。
柳明昀站在案前,身侧的内侍捧着状元服饰,笑眼盈盈地要为他宽衣。他自幼熟读诗书,深知传胪大典重规矩,入殿不得携带寸铁,否则便是谋逆大罪,按理应亲自检视衣料,可指尖触到那层绸缎的刹那,却隐隐觉得内里有些异样。那不是绣线的褶皱,而是一道极细、极硬的线条,顺着衣侧蜿蜒而下,像一条蛰伏的蛇,藏在这象征荣耀的锦绣之下。
柳明昀心头微沉,却不动声色。
他只当是衣料做工粗糙,未曾多言,任由内侍将衣袍一件件套在身上。玉带束紧的那一刻,那道硬物便牢牢抵在了腰侧,冰凉刺骨,隔着一层薄布也能清晰感知。他垂眸看着腰间平整的青云纹,唇角的笑意未减,可掌心早已沁出冷汗。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冲着他来的。
新科状元风头正盛,是太子极力拉拢的对象,也是太后眼中潜在的朝堂力量,更是二皇子眼中最碍眼的新贵。二皇子素来圆滑,却也最善阴毒之计,这般布局,显然是早有预谋。
更衣毕,进士们按序整肃衣冠,鱼贯步入内殿。殿内早已布好仪仗,鸿胪寺官员肃立两侧,丹陛之上,当朝权贵与宗室亲王分坐两旁,衣香鬓影,冠盖云集。看似一片祥和的礼乐声中,却暗藏着刀光剑影,每一道目光交错,都可能藏着一次算计,一次拉拢,一次敌视。
柳明昀随众人入内,身姿依旧挺拔温雅,仿佛那藏在衣下的利刃不过是错觉。可他刚一踏入殿门,便敏锐地捕捉到了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二皇子端坐在右侧席位,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线云纹披风,面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一道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猫戏老鼠前的戏谑,又像是笃定猎物早已落网的从容,隔着满殿人群,直直射向柳明昀。那笑容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令人发寒的恶意,仿佛早已看见柳明昀被侍卫拿下、当场革去功名、身败名裂的惨状。
他身侧的亲信也纷纷附和,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目光落在柳明昀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嘲讽,像是在欣赏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柳明昀缓缓抬眼,目光越过人群,与二皇子那双含笑的眸子对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二皇子眼底的得意与算计一览无余。
而柳明昀却只是微微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他知道二皇子的计划。
知道那藏在衣下的利器会引来搜查,知道届时人赃并获,他百口莫辩,知道太子与恩师宜孔都会被拖入泥沼,知道二皇子想借他的人头,打压太子羽翼,削弱太后势力,为自己争夺储君之位铺路。
可他依旧站在这里,身着状元礼服,一步步走向丹陛,像是早已洞悉一切的弈者。
他的唇角,也缓缓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那笑极淡,极轻,藏在低垂的眼睫之下,不被人轻易察觉。里面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片看透棋局的清明,与一丝深藏不露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