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潮湿的诏狱深处,霉腥与血腥绞在一起,像厚重的脏布闷住口鼻,周寡英陷在半昏半醒的混沌里,魂魄像是被泡在冰水里浮浮沉沉,四肢百骸都散了架般酸软无力。
下一秒,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捏住他的下颌,强行将一碗苦烈刺鼻的药汁灌进他喉咙,辛辣的药气直冲鼻腔,呛得他浑身剧烈抽搐,胸腔炸开一阵阵钝痛,咳得眼泪都被逼了出来,终于硬生生从死寂里挣开了眼。
视线先是被狱顶昏黄摇曳的油灯晕成一片模糊,水汽慢慢散去后,一道挺拔的身影直直撞进他眼底,站在牢栏外的明暗交界处,玄色衣袍沾着未干的雨水泥点,边角还带着淡淡的血痕,不是谢卫又是谁。
谢卫就那样静静垂眸看着他,黑沉沉的眸子深不见底,没有半分担忧,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种看透所有把戏的漠然,眉梢眼角甚至凝着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意落在周寡英眼里,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狠狠扎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一瞬间,铺天盖地的荒谬与可笑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曾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误会,为了几句旁人搬弄是非的谗言,拼着得罪权贵、触怒太后的风险,不顾一切从兖州泥沼里把谢卫捞出来,把他当作可以托付性命的人,以为两人是同病相怜的知己,以为这份情谊能在冰冷宫墙里撑住彼此。可此刻谢卫这一眼,让他瞬间明白,自己所有的奋不顾身,所有的真心相待,不过是一场可笑至极的独角戏,不过是被人轻轻一挑,就傻乎乎冲上前的蠢物。
谢卫看着他狼狈瘫在草席上的模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声音被牢狱的阴冷浸得发沉。“醒了。太后已经把我提拔进锦衣卫,这碗汤药,算是还你之前那一次的救命之恩。”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冷的铁栏,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往后,我们便互不相欠,各走各路,互作布施便是。”
这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周寡英本就紧绷的心弦,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扑,不顾浑身伤口撕裂的剧痛,死死抓住了谢卫隔着牢栏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微凉坚硬,指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握笔握刀的薄茧,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度,他攥得指节发白,声音因激动与不安抖得不成样子,喉咙里还残留着药汁的苦涩,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一般的滚烫。“那封举报我与阿父谋叛的书信,是不是你丢出去的?”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颤抖的手飞快探入怀中,摸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边缘早已被暗红血迹浸透的纸,纸张破旧不堪,字迹却依旧锋利刺眼,正是那封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密函。他将纸死死按在牢栏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谢卫,连呼吸都忘了,等着一个让他绝望或是让他解脱的答案。
谢卫的目光落在那张染血的纸上,眸色骤然一沉,心底瞬间清明。这纸正是他亲手写给太后、揭露兖州实情的密信,他分明早已呈递上去,此刻却辗转落到了周寡英手中,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宫中有心之人从太后那里截下,故意送到兖王世子手里,一边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一边把周寡英拖下水,把这两个本就身不由己的人,双双当成棋盘上随意摆弄的棋子。
一股冰冷的嘲讽从心底漫上来,谢卫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对这深宫算计的鄙夷。他从前只知人心险恶,却没想到,这红墙之内,连身份尊贵、高高在上的兖王世子,也会被人悄无声息地套上枷锁,当成互相倾轧的工具,被人卖了还浑然不觉。
他看着那张染血的纸,又看了看眼前满眼惶急、死死抓着他不肯松手的周寡英,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冷得刺骨。“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这东西。这信不是我丢的,是有人从太后手中截下,特意送到你手里,要拉你入局,要借你的手,反过来将我一军。”
牢狱里的风穿堂而过,卷起一阵刺骨的阴冷,将那张染血的纸吹得轻轻晃动。
阴冷潮湿的诏狱里,霉味、血腥味与药渣的苦涩绞成一团化不开的浓雾,昏黄油灯在铁栏外晃荡,把两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像两具无处安放的孤魂。谢卫的目光落在那张染血皱缩的纸张上,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淬了冰的冷冽,下一秒,他手腕骤然发力,不等周寡英回过神,便一把将那纸狠狠夺了过来。
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尖锐的指甲几乎嵌进纸页里,伴随着几声清脆刺耳、令人心头发紧的撕裂声,那封足以倾覆兖王府满门的密信被他狠狠撕碎,碎纸片簌簌落在肮脏潮湿的草席上,混着泥污与血渍,瞬间沦为一堆毫无用处的残片,像极了这深宫里被随意践踏、碾碎的人命。
谢卫垂眸扫过地上的纸屑,连半分留恋都没有,声音冷得如同诏狱深处千年不化的寒冰,一字一顿,砸在周寡英的心口,震得他浑身发颤。“是我给的,那又如何?”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穿周寡英眼底的惶急与不信,语气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漠然与狠戾。“若非你父亲心中藏着不轨之念,若非兖王府本就有谋逆之心,又怎会如此轻易落入旁人精心布下的圈套,落得如今满门深陷、生死难料的下场?”
周寡英浑身剧震,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棍,本就虚弱不堪的身子猛地向后一仰,又拼命撑着草席往前扑,死死攥住谢卫隔着铁栏的手腕,指节攥得发白,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肉里。伤口撕裂的剧痛蔓延全身,他却浑然不觉,眼底通红,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带着歇斯底里的倔强与绝望,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沫。“是诬陷!全是长春那厮的诬陷!我父亲阿父根本没有半分谋反之心,他对朝廷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别人栽赃陷害!”
谢卫看着他几近崩溃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嘲讽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对天真无知的鄙夷。“你怎知他没有谋反?”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周寡英耳畔炸响,震得他脑海一片空白,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卫的思绪在这一刻飞速翻涌,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清晰得毫发毕现。他清楚记得,前世兖州一案,的确是兖王府暗中勾结藩王意图谋反,证据确凿,可如今细细推敲整条脉络,他才猛然惊觉,这桩祸事从一开始就被人动了手脚。真正率先揭发谋反真相、借此稳固储君之威、收割全盘功劳的人,是太子;他呈递给太后的密信之所以会中途被截,辗转落入周寡英手中,把所有脏水都引到他身上的人,也是太子。
好一个狠毒的太子。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算计。
竟将他与兖王府双双当作棋子,借他的手递出密报,再借谋反的罪名扳倒兖王府,最后把所有骂名与祸事都推到他的头上,自己坐收渔利,安稳立于不败之地。
这般心机,这般手段,实在可怖至极。
既如此,他也没必要再替太子遮掩半分。
谢卫收回思绪,眼底的寒意更浓,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却字字清晰,如冰珠坠地,敲碎周寡英最后一丝自欺欺人。“我的确向太后递了密报,陈述兖州实情,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他顿了顿,看着周寡英骤然僵住的神情,一字一句,道出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真相。“但真正布下这盘大局,暗中截信、栽赃陷害、一心要置你父亲于死地、要让兖王府万劫不复的人,是太子。”
周寡英如遭雷击,瞳孔猛地收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僵在草席上,连呼吸都忘了。
谢卫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没有半分起伏,继续缓缓开口,将一条满是鲜血与算计的路,摆在他的面前。“你若真想为父翻案,真想讨回公道,我可以帮你,将太子幕后操纵之事,原原本本禀明朝廷。”
他微微俯身,铁栏的阴影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幽深难测。
“你给我记清楚。”
“你真正的仇人,从来不是我谢卫。”
“而是那个将你们父子当作棋子,肆意践踏、赶尽杀绝的太子。”
…
兖州边境的烽火刚刚熄灭,血染的战报化作丹陛上一卷平静的奏折,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便重新被礼乐与荣光笼罩。朝野上下暂歇了兵戈议论,迎来了天下读书人魂牵梦萦的头等盛事,殿试传胪。
这一日天光大亮,宫城正门大开,丹陛之下早已站满了身着崭新青衫的新科进士。他们皆是过五关斩六将、从天下士子中脱颖而出的天之骄子,衣衫浆洗得笔挺,发冠束得齐整,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紧张与憧憬,目光齐刷刷望向金銮殿的方向,连呼吸都放得轻而郑重。鸿胪寺的官员手持名册肃立两侧,礼乐官静候待命,空气中浮动着墨香、衣料清香与皇家威严的气息,每一寸光影都在诉说着青云直上、金榜题名的荣耀。他们是天子门生,是朝堂新血,是未来要撑起大邺江山的栋梁,此刻站在光里,仿佛连命运都在为他们铺就坦途。
而与这片光鲜热闹格格不入的,是一道立在宫墙侧影里的孤峭身影。
谢卫一身玄色紧身劲装,衣料沉暗,袖口与腰侧绣着锦衣卫独有的暗纹,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在转身时才露出一丝冷硬的锋芒。他没有资格踏入传胪大典的观礼之地,更没有立场站在那些意气风发的进士之中,他只是一个从兖州罪臣之身,被太后破格提拔、今日必须前往锦衣卫镇抚司报到的人。一个从泥沼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牢狱湿气与血腥气的人,与眼前这片光明璀璨,隔着云泥之别。
他立在阴影里,远远望着阳光下的人群,目光平静无波,却深如寒潭。
前世他权倾朝野,俯瞰过无数新科进士跪拜山呼,早已对这般风光麻木,可此刻以罪臣之身、锦衣卫新卒的视角望去,心头却翻涌着一丝冰冷的嘲弄。那些少年人眼中的光,那些对未来的热忱,那些对皇权与正统的敬畏,在他看来不过是尚未被权谋撕碎的天真。他们以为金榜题名便是人生巅峰,却不知踏入朝堂的那一刻,便已是身不由己的棋子,会被世家裹挟,被太子利用,被太后拿捏,最终在权力的漩涡里磨平棱角,染满鲜血。
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他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最为耀眼的一人——柳明昀。
新科状元,才名遍天下,家世清贵,又是当世大儒的亲传弟子,此刻被同年进士簇拥在中央,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俊温雅,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清高,又不失少年人的朗阔。他微微颔首与身边人交谈,语气温和,气度从容,俨然是全场最受瞩目的存在,连宫墙的日光都似格外偏爱他,落在他发顶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谢卫的目光在他身上淡淡一停,没有羡慕,没有嫉妒,更没有半分不甘。
柳明昀走的是青云坦途,是光明正大的朝堂正道,以才学立身,以名声立足;而他谢卫,早已断了那条路,只能踏过尸山血海,在黑暗里握刀前行,以算计立足,以狠厉求生。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是天子门生,一个是帝王爪牙;一个是未来的朝堂清流,一个是注定遗臭万年的利刃。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阳光越是温暖明亮,越是衬得谢卫身上的阴鸷与冷寂刺骨。他看着那些新科进士满怀期待地等待传胪,等待着入夜后琼林宴上的御酒佳肴、丝竹雅乐,等待着被朝中重臣拉拢赏识,一步登天。而他,却要转身踏入锦衣卫的阴冷之地,接过监视、探查、审讯、藏在暗处的脏活累活,成为太后插在太子身边的一枚钉子,成为这深宫权谋里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刀。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掌心泛起熟悉的薄茧,那是握过刀、写过密信、沾过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