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整座东宫深深浸染,殿内烛火昏黄微弱,檐角风灯在刺骨寒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断断续续的光晕,却始终照不进殿内深处那片沉冷死寂的阴影。
赵鄅端坐在铺着玄色暗纹锦缎的软榻之上,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墨色龙纹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削薄,狭长眼眸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冰凉的玉扳指,指腹薄茧在温润玉面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浅痕。殿内空气仿佛被彻底冻结,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沉重得令人窒息,连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呜咽,都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掠入殿内,落地时连半点声响都未曾发出,正是赵鄅身边最亲信的暗卫。他单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头颅深深低垂,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周身气压沉得骇人的主君。
“主子,属下刚刚探明,二皇子赵宁在半个时辰前乔装成寻常文士,秘密潜入了天牢深处,径直去往了关押谢卫的那间囚室,至今未曾离开。”暗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促凝重,在死寂的殿内缓缓散开,他微微抬眼飞快瞥了一眼赵鄅沉冷的侧脸,继续低声禀报,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担忧,“二皇子此行目的不明,必定是冲着谢卫而去,属下担心他会趁机拉拢策反,甚至不惜以权位利益相诱,是否需要属下立刻加派人手,严密盯紧天牢周遭动静,一旦有异常便立刻出手阻拦?”
话音落下,殿内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赵鄅捏着玉扳指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出青白之色,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温润玉料攥碎,案上宣纸被他周身散发出的戾气震得微微颤动,连一旁青瓷茶杯都泛起了细微涟漪。他缓缓抬眼,冷冽眸子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潮,既有对二弟心思的全然洞悉,又有一丝不易察觉被冒犯后的阴鸷紧绷,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冷哑,像是淬了冰的石子一颗颗砸在地面。
“阻拦?何须阻拦。”他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全然的掌控与冷然,一字一句清晰如刀,“二弟打的什么算盘,本赵鄅一清二楚,他深夜冒险踏足天牢这等污秽之地,无非是见谢卫于我而言格外特殊,便想趁机截胡将人收为己用,再变成刺向本赵鄅的一把利刃,这种小儿科的挑拨,本赵鄅岂会放在心上。”
暗卫心头一紧,忍不住又抬眼,眼底满是真切焦灼,压低声音追问:“主子,那谢卫此人心思难测,又身负血海深仇,对您积怨已深,如今又身处绝境,二皇子若是以荣华富贵复仇之机相诱,他会不会真的转头投靠二皇子,彻底与您为敌?”
这句话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赵鄅眼底千层寒浪,殿内戾气陡然暴涨,一股刺骨杀意无声蔓延,将周遭空气都冻得发僵。赵鄅猛地抬手将手中玉扳指狠狠掷在案上,哐当一声脆响,玉料与青石相撞碎裂成几瓣滚落在地,他猛地站起身,墨色锦袍下摆扫过案几带翻茶杯,茶水泼洒在宣纸之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狭长眼眸骤然赤红,冷冽眸底翻涌着狂躁戾气与自嘲悲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反倒浸透了刺骨的寒涩与深入骨髓的偏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都明白,都看得透彻,谢卫一定会选择站在二皇子那一边,这个认知如同冰冷毒蛇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他太了解谢卫,了解他骨子里的桀骜不驯,了解他深入骨髓的恨意,了解他被践踏到尘埃里也不肯低头的疯戾,更了解他对自己的厌恶与仇视早已刻入骨血无法化解。谢卫恨他兵临兖州,恨他毁了自己安稳生活,恨他将自己打入天牢受尽折磨,恨他烙在胸口的那个赵字,恨他所有的靠近与破例,在谢卫眼里从来都不是怜惜,而是折辱,是操控,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而二皇子赵宁,恰恰能给谢卫最想要的一切,复仇的机会,反抗的资本,摆脱他掌控的生路,还有一个光明正大站在他对立面的身份,二皇子会许诺他从龙之功,会帮他清算所有仇怨,会把他从不见天日的天牢里拉出去,会让他拥有向自己挥刀的力量,这些都是他赵鄅给不了,也不能给的。他能给谢卫的只有禁锢,只有守护,只有不能言说的偏执,只有藏在冷硬外表下的不顾一切,可这些谢卫不要,也永远不会懂。他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储君,手握生杀大权,能掌控朝堂风云,能压得百官不敢妄动,能让康王与二皇子步步忌惮,可偏偏对一个身陷囹圄的囚徒束手无策,连让对方多看自己一眼都做不到。从把谢卫带回京城的那一刻起,从第一次踏入天牢为对方换药的那一刻起,从看见谢卫眼底对自己毫不掩饰恨意的那一刻起,他就心知肚明,谢卫的选择里从来没有他,谢卫会毫不犹豫抓住二皇子递来的橄榄枝,会毫不犹豫与仇人联手,会毫不犹豫把刀刃对准他,这个结果他早已预见,早已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推演,每想一次心口就凉一分,痛一分,绝望就深一分。
“投靠?”赵鄅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破碎到极致的自嘲,又裹着毁天灭地的狠绝,“他从来就没有选过本赵鄅,从始至终,本赵鄅在他眼里不过是仇人,是敌人,是将他推入深渊让他受尽屈辱的刽子手,他心中恨我入骨,恨我将他囚于天牢,恨我掌控他的生死,又怎会真心选择本赵鄅。”
赵鄅猛地向前一步,周身压迫感如潮水般席卷开来,暗卫下意识缩紧脖颈不敢与之对视,他的目光死死望向殿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见天牢里两人对峙的模样,眼底杀意与偏执愈发浓烈。
“可就算如此,他也休想选别人。”赵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字字如刀淬满寒毒,“谢卫是本赵鄅亲手带回京的人,是本赵鄅亲自关入天牢的人,也是本赵鄅唯一愿意破例踏入囚牢亲自照料的人,这辈子,他生是本赵鄅的人,死是本赵鄅的鬼,绝无可能成为他人的棋子,更不可能成为二弟手中刺向我的刀。”
他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与独占欲,每一个字都砸得人心头发颤。
“他若是敢点头投靠二弟,敢背叛本赵鄅,敢踏出那一步站到本赵鄅的对立面,那本赵鄅便亲手弄死他。哪怕是毁了他的人,毁了他的骨,也绝不让他落入旁人之手,成为别人攻讦本赵鄅的利器。”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窗幔剧烈翻飞,烛火在风中疯狂摇晃,将赵鄅孤冷狠绝的身影映在墙壁上,拉得愈发幽深可怖,那股深入骨髓的独占欲与绝望交织的疯狂,在这寂静的东宫之夜尽数暴露无遗,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正缓缓收紧爪牙,准备对所有觊觎自己猎物的人展开最残酷的猎杀。
夜风依旧在殿外呼啸,卷得窗幔狂乱翻飞,烛火明明灭灭,将赵鄅那张冷峭而偏执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周身翻涌的戾气尚未完全散去,心口那股被绝望与占有欲绞杀的钝痛还在阵阵蔓延,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缓缓攥紧,再一次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强行压回眼底深处,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寂与不容置喙的决断。
他缓缓收回望向无尽夜色的目光,狭长的眼眸重新落在跪地不敢抬头的暗卫身上,声音已经褪去了方才的狂躁与嘶吼,却变得更低、更沉、更冷,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压,砸在暗卫的心头。
“等本皇子明日离开东宫之后,你亲自带人去天牢,把谢卫给本赵鄅提来东宫。”
暗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眼,却在触及赵鄅冰冷眼神的瞬间再度垂首,大气不敢出。
赵鄅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偏执与势在必得。他既然清楚谢卫会选择二皇子,就绝不会给对方任何机会,更不会让那个人留在随时会被策反的天牢里。
既然留不住心,那就把人牢牢锁在身边。
既然他注定要选别人,那赵鄅就亲手斩断他所有的退路,将他囚在自己眼皮底下,寸步不离。
夜色如浸透了墨汁的绸缎,沉沉覆盖在皇宫的每一处角落,转过东宫肃杀的宫道,便踏入了长乐宫温柔缱绻的地界。这里没有凛冽的寒风,没有压抑的死寂,唯有暖融融的灯火透过薄纱宫灯漫溢出来,混合着百合与沉香交织的淡雅熏香,将整座宫殿包裹得如同世外桃源,连檐角垂落的流苏都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漾出一片温婉安宁的气息。
殿内暖炉烧得恰到好处,温热的气流缓缓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驱散了深夜的寒意。萧皇后正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软垫的梨花木软榻上,一身月白色绣浅青竹纹的轻柔宫装松松垮垮地裹着她纤细的身形,乌黑的发丝仅用一支羊脂玉簪轻轻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角与纤细的脖颈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柔得如同浸在春水之中,唇角天然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端庄娴静,温婉可人,全然没有后宫女子的凌厉与算计,只余岁月沉淀下来的平和与雅致。
两名身着浅粉宫装的侍女轻手轻脚地侍立在侧,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一人手持小巧的银质烛剪,屏息凝神地细细修剪着烛芯,将跳动的烛火打理得平稳柔和,暖光稳稳地洒在皇后的眉眼间;另一人则捧着一盏盛着温热蜂蜜水的白玉盏,垂首敛目,身姿恭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半分多余的声响惊扰了这份静谧。
萧皇后指尖轻轻抚过摊放在膝上的檀木经书,书页温润细腻,她神色恬淡平和,仿佛早已将深宫权谋、朝堂风云隔绝在这片温柔天地之外,心无波澜,宁静安然。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声极低的通传,紧接着,那名从东宫匆匆赶来的暗卫躬身快步走入殿内,步履轻捷却带着一丝凝重,行至殿中中央便双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头颅深深垂下,以最恭敬的姿态,将东宫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清晰无误地禀报给殿上的萧皇后。
“回皇后娘娘,属下奉赵鄅之命前来禀报,二皇子殿下已于今夜乔装潜入天牢,私下会见关押在其中的谢卫,意图拉拢策反。赵鄅殿下已知晓全部始末,心中震怒,已然下令,待明日殿下离宫之后,命属下亲自将谢卫从天牢提出,直接移入东宫严加看管,不许再离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