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大靖朝堂,看似是帝王垂拱而治,一片平和景象,实际上早已泾渭分明,分成两大对立派系。一方是以太子为首,背靠太后与杨氏,手握重兵,意气风发的强势阵营;另一方则是以你二皇子为首,依附康王,依托霍氏家族,野心勃勃的对立阵营。太后与康王素来势同水火,互不兼容,而那位懦弱的皇上则置身事外,不闻不问,对两边的争斗都采取放任态度。朝中其他世家大族,如今也都各自观望,权衡利弊,纷纷选择一方站队,以求在这动荡的棋局中保全自身,获取最大利益。”
他看着赵宁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以及眼底愈发沉冷的阴柔之气,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将各方的心思与处境剖析得清晰明了。
“你们近日必定是被太子步步紧逼,在朝堂之上处处受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与危机,所以才急于寻找一枚可用的棋子,一颗能够直刺太子软肋、动摇其根基的利器。而你们探听到,我是长平侯藏在兖州多年的私生子,如今被太子抓回京城,扣上勾结兖王谋逆的重罪,便将目光投向了我,认定我是可以被拉拢利用,用来对付太子的最佳人选。”
“可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不过是长平侯府早就备好的一枚弃子,是他们计划中要悄悄送给太后的一枚棋子,只是用来转移视线、掩人耳目的工具罢了。在我那位从未真正在意过我、甚至从未正眼看过我的亲生父亲眼里,我是一颗掀不起任何风浪的废子,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不值一提。可在太后与杨氏一族的眼中,我又成了一枚可以安插利用,用来监视长平侯府与康王动向的棋子。只不过他们心中也清楚,凭我这样一个无名无分、毫无根基的卑贱私生子,想要牵制实力雄厚的长平侯府,撼动权倾朝野的康王势力,根本是天方夜谭,毫无可能。在所有人的认知与算计里,我都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翻不起什么大浪的卑贱小子。”
话说到最后,谢卫忽然轻轻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赵宁的脸上,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洞悉一切的嘲弄,也带着一丝直白的逼问,将最后的疑惑重重抛向了面前这位野心勃勃、机关算尽的二皇子。
“既然如此,二皇子,你又何必屈尊降贵,亲自深夜莅临这天牢狱这等污秽之地,费尽心思来拉拢我这样一个人人都不放在眼里、各方都弃之如敝履的弃子呢?”
昏昧的天牢烛火被穿堂冷风撕扯得飘摇欲坠,昏黄的光雾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将四壁粗糙的青石浸上一层暗沉的血色,浓重的霉味、铁锈般的血腥气与陈年牢狱独有的腐臭交织缠绕,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里,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与窒息感。赵宁那张阴柔妖媚的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忽隐忽现,细长上挑的凤眼褪去了方才骄矜暴怒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阴鸷与算计,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缓缓锁定眼前满身伤痕却眼神如刀的猎物。他缓缓从太师椅上起身,月白镶金的云缎袍角扫过地面沾染尘污的青石板,姿态依旧矜贵优雅,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却如同潮水般层层逼近,与谢卫骨子里那股疯戾狠绝的气息撞在一起,竟是同出一辙的阴鸷与桀骜,两个被命运与权谋推上绝境的人,在这一刻无声地完成了同类的相认。
赵宁缓步走到狱榻之前,居高临下地睨着谢卫,清润的声线里裹着穿透人心的冷锐,在死寂的天牢中缓缓散开,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敲碎谢卫所有故作淡漠的伪装。
“你以为本皇子深夜屈尊踏入这等肮脏污秽之地,是贪图你那微不足道的私生子身份,是看中你那枚被长平侯丢弃、被太后视作无用的废子价值,还是觉得你这般无根基无势力的人,能凭一己之力搅动朝局?”
他微微倾身,指尖带着微凉的墨香轻轻点在谢卫身前的朽木栏杆上,动作轻慢却极具压迫感,目光直直刺入谢卫眼底最深处,将全盘算计与拉拢的理由一字一句剖白开来,没有半分遮掩。
“你错得彻彻底底。本皇子看中的,从来不是你是谁的儿子、你归属于哪一方势力、你是否识文断字或是身份尊贵,而是你身上拥有五样旁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更无可替代的东西,足以让你成为我们扳倒太子、颠覆朝局最关键的利刃,足以让你从人人可弃的废子,变成左右这盘权谋大局的核心。”
“因为你是全天下唯一一个让太子破例、让他卸下所有清冷伪装、甘愿自降身份踏入天牢的人。太子素来自诩清正孤傲,心冷如铁,从不近人,更不屑踏入囚牢这等卑贱之地,可他却为你亲自探监、亲自换药更衣、亲自将你护在天牢最深处,这份前所未有的特殊与例外,足以让太后心生猜忌,让杨氏一族坐立难安,让满朝文武议论纷纷,更能让太子在无形之中背负非议与隐患,这份由你带来的太子软肋,全天下只此一份,再无他人可以替代。你与太子还有着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他毁了你所有退路,将你打入死牢,扣上谋逆的重罪,你恨他入骨,他亦视你为心腹大患,你们之间从无和解的可能,只能你死我活。这样的仇敌,是这世间最忠诚、最不会背叛的盟友,因为你除了依附我们、与我们联手向太子复仇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一条生路可走,你的绝境,便是我们最放心的忠诚。”
“你身系长平侯府与太后杨氏之间最隐秘的制衡纽带,长平侯将你视作弃子送给太后,太后又想将你当作监视侯府与康王的棋子,你看似无用,却恰好卡在两大势力的夹缝之中,能轻易触碰旁人无法触及的隐秘信息,能在关键时刻成为我们挑拨侯府、太后与太子三方关系的突破口,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枚可以四两拨千斤的暗棋。”
“你从兖州囚困之地一路被太子带回京城,亲眼目睹兖州之乱的全部真相,知晓太子平定兖州背后不为人知的算计与手段,更接触过兖王旧部与当地势力,这些深埋的秘辛与人脉,是我们此刻最急需、太子最想掩埋的关键,你的经历,便是我们攻击太子最有力的证据。也是最核心的一点,你和本皇子,是刻在骨血里的同一类人。你隐忍、狠绝、会审时度势,能在绝境之中看清全局,能在屈辱之下藏起锋芒,你不甘为人棋子,不愿任人摆布,和我一样,一心想把那些高高在上、肆意践踏他人的人狠狠拽下神坛,太子的伪善、康王的利用、侯府的薄情、太后的算计,你我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份同类的默契与野心,是任何身份地位都换不来的东西。”
赵宁直起身,阴柔的眉眼间泛起一丝势在必得的冷傲,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彻底戳破谢卫所有的伪装与迟疑。
“你是弃子又如何?身份低贱又如何?大字不识又如何?本皇子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出身、你的名分、你的家世,而是你这颗向太子复仇的不死之心,是你能让太子方寸大乱的特殊身份,是你卡在各方势力之间的隐秘位置,是你独知的兖州秘辛,更是你我骨子里一模一样的狠戾与野心。”
“只要你肯效忠本皇子,效忠康王,你就不再是任何人随手可弃的棋子,不再是天牢里待死的囚徒,我们会给你身份、给你庇护、给你向太子复仇的所有力量,让你从尘埃里的废子,变成刺向太子最锋利、最隐秘、最让他防不胜防的一把刀,让你亲手把那个将你推入地狱的人,拉进更深的深渊,这,就是本皇子不惜一切,也要深夜来此拉拢你的真正理由。”
昏沉的天牢里,烛火在穿堂风里疯狂摇曳,缩成一团濒死般微弱的黄晕,将四壁粗糙的青石映得忽明忽暗,像极了两人此刻扑朔难定的人心。陈腐的霉腥气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连地面的青石板都透着沁骨的凉,顺着衣料往骨髓里钻。
赵宁缓缓俯下身,月白镶金边的锦袍下摆轻轻扫过沾染尘污的地面,墨香与冷冽的龙涎香交织着,硬生生压散了牢狱里的腐臭。他俯身的动作从容优雅,全然不在意这等污秽之地,细长妖媚的凤眼里,方才的骄矜与恼怒早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势在必得与同类相认的冷光。他的指尖微凉,带着笔杆摩挲过的薄茧,精准而不容抗拒地落在谢卫还沾着血渍的唇瓣上,指腹轻轻压住那抹未干的暗红,恰好抵住谢卫微张的、因剧痛而起伏的唇形。
近在咫尺的距离里,谢卫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润的香氛,能看清他眼尾那抹天生的媚意,此刻却被眼底的严厉与冷冽冻得毫无温度。赵宁的呼吸轻轻拂过谢卫的眉眼,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道,阴柔的声线压得极低,在死寂的牢狱里缓缓散开,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诱惑与逼迫。
“你总说自己是弃子,是人人唾弃的卑贱私生子,可你偏偏忘了,你这副皮囊,本就是世间最锋利的武器。”
赵宁的指尖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按压着谢卫的唇瓣,目光牢牢锁住他眼底翻涌的戾气与嘲讽,语气里的玩味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而笃定的剖析。
“太子为何对你特殊?为何甘愿踏入这等污秽囚牢,为你换药更衣?为何将你留在此地而非即刻斩除?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这张脸,你这股越是狼狈越显桀骜的风骨,越是能让他心乱神迷,能成为我们刺向他最隐秘的软肋。太子看重的,从来不是你的身份,而是你这副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与清冷伪装的皮囊,这是你独有的、无人可替代的武器。”
他微微俯身,月白锦袍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周身的贵气与牢狱的肮脏形成极致的反差,却丝毫不显违和。那双细长的凤眼紧紧锁着谢卫,眼底的严厉愈发清晰,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与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怎么样,现在想清楚了没有?要不要与我们合作?”
“只要你肯死心塌地站在本王这边,依附康王,助我们扳倒太子这棵大树,将来本王登基为帝,你便是从龙之功第一人,是本王最信任的肱骨之臣。”
赵宁的指尖缓缓摩挲过谢卫的唇瓣,带着一丝近乎轻慢的触碰,语气里的诱惑愈发浓烈,却又透着刺骨的凉薄。
“荣华富贵,滔天权势,乃至你想要的一切庇护,本王都能给你。那些把你当作弃子、当作棋子的人,本王都会替你一一清算,让他们为你当初的薄情与算计付出代价。你从尘埃里来,本王便带你登云巅去,你与太子的血海深仇,本王陪你一起报;太子加诸于你身上的所有屈辱,本王都帮你一一讨回。”
他直起身,指尖依旧停留在谢卫的唇上,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谢卫眼底最深处的野心与隐忍。
“机会,只有这一次。这是你唯一能摆脱弃子命运、从尘埃里翻身的路,也是你唯一能向太子复仇的生路。你,答不答应?”
烛火噼啪一声,在风中剧烈晃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石壁上,像极了此刻盘根错节的权谋与野心,在这方寸天牢里,悄然达成了一场以血与骨为盟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