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处的寒气如同细密的冰针,无孔不入地钻进骨髓缝隙。胸口那道未愈合的刀伤在阴冷潮湿的侵袭下骤然撕裂般剧痛,旧伤彻底复发,滚烫骇人的高热瞬间席卷了谢卫全身。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一阵冷一阵热,皮肤烫得像是燃起了火,四肢百骸却又冻得发颤。意识彻底坠入混沌昏沉的深渊,眼前不断闪过前世今生破碎的画面,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艰难。黏腻的冷汗与干涸的血污交织在一起,糊满了他的全身,难受得近乎窒息,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彻底陷入半昏半醒的弥留状态。
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推开了囚牢的铁门,缓步走到他的身边。一双微凉却稳定的手小心地将他半扶起来,避开他胸口的伤处,动作算不上温和,却也没有半分刻意的粗暴。
赵鄅看着谢卫迟迟未有动作,眼底那点刚升腾起的耐心瞬间便冷了下去,整个人的气场陡然变得凌厉如刃。他身后的袍角扫过冰凉的石地,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压,负在身后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紧接着,他大步向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谢卫的心尖上,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激起一圈沉闷的回音,将谢卫的呼吸都逼得急促起来。
“怎么?本赵鄅给你的,还不够吗?”
赵鄅的声音陡然压低,冷意顺着耳膜直直钻进颅骨,像是淬了冰的针,刺得谢卫耳膜微微发疼。他微微俯身,凑近谢卫,鼻尖几乎要相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清晰映着谢卫震惊又慌乱的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与不解,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不解,为何眼前的人要这般不识抬举。
他缓缓抬手,一把扣住谢卫的手腕,指尖掐进谢卫腕间的皮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谢卫吃痛,下意识地想挣,却被对方死死钳制,连一丝动弹的余地都无。赵鄅的目光沉沉锁着谢卫,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那目光像是要将谢卫从里到外看穿,将他所有的心思与算计都扒得一干二净。
“本赵鄅倒要问问你,到底是什么让你这般犹豫不决?”赵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指尖用力摩挲着谢卫腕间的肌肤,留下几道红痕,“是那点可笑的恻隐之心,还是你那点连自己都快保不住的体面?”
谢卫被问得一噎,所有的辩解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沉闷的喘息。他看着赵鄅眼底翻涌的戾气,只觉得那戾气如同实质的潮水,将他整个人层层包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赵鄅见他沉默,心头的怒火更甚,猛地甩开他的手腕。谢卫的手臂被甩得一沉,手腕处传来火辣辣的钝痛,像是骨头都被震裂了一般。赵鄅后退一步,负手而立,周身的气压低得令人窒息,语气里的冷意更是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都冻结:“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一身狼狈,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连一处安稳的容身之所都寻不到。本赵鄅给你机会,给你路,是你自己不珍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卫苍白的脸,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讥讽:“如今倒好,反倒在这跟本赵鄅摆起了架子。本赵鄅倒要问问,你到底在傲什么?傲你那点连自己都快守不住的所谓‘原则’?还是傲你那点,连本赵鄅都看不上眼的‘体面’?”
谢卫垂着头,喉间滚动了一下,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赵鄅说的是事实,可心底那点残存的执拗,却让他连低头认错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赵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又往上涌了涌,却终究是强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罢了,本赵鄅不逼你。但你记着,机会只有这一次。你若执意要守着这所谓的‘分寸’,那便别怪本赵鄅,日后再也不会给你任何退路。”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谢卫,转身便朝着地牢深处走去。玄色的衣摆扫过冰冷的石砖,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只留下谢卫一人,在原地被无边的沉默与愧疚包裹,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
赵鄅将那柄淬过寒的匕首反手塞到谢卫手中,刀柄硌得指节泛白,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顺着血脉蔓延到心底,瞬间冻透了所有温热。他微微侧身,抬颌示意谢卫看向不远处被侍卫牢牢看管的周寡英,语气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却每一个字都带着碾碎骨血的狠厉:“看到那个没有?他就是你往后所有依仗的‘退路’。”
谢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周寡英被粗绳反绑在廊柱上,衣衫被冷汗浸透,脖颈处勒出一道暗红的印子,正是方才与他一同被困在地牢里、那个曾试图向他递求援眼神的人。此刻对方察觉目光,艰难抬眼,眼底满是哀求与绝望,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早被赵鄅封了喉。
“你若杀了他,”赵鄅指尖轻轻叩击谢卫手背,加重了力道,像是在扼住他的命脉,“本赵鄅便给你一条生路。这生路,比你那所谓的傲骨、所谓的尊严,值钱百倍。”
谢卫握着匕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冰凉的金属触感刺得掌心发麻。
他抬眼看向赵鄅,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只有滔天的怒意与被拿捏的屈辱,像是被点燃的烽火,却又死死压着,不肯吐露半分戾气。
赵鄅却像是没看见,缓缓收回手,背在身后,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别想着拒绝对吧?你如今的身家,全攥在本赵鄅手里。前世你欠下的,今生总得还。要么杀了他,换你一条活路;要么留着他,守着你那点可怜的体面,困死在这地牢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顿了顿,俯身凑近谢卫耳畔,温热的呼吸混着龙涎香的气息,却淬着刺骨的寒意:“你可知,这匕首不仅能杀他,也能杀你自己。本赵鄅给你时辰,好好想想,是要他的命,换你的生路;还是要守你的体面,困死在这方寸之地。”
谢卫垂眸,看着掌心那柄泛着冷光的匕首,又看向被绑在柱上、瑟瑟发抖的周寡英,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窒息感。身后是滔天的地牢潮气,身前是赵鄅步步紧逼的算计,耳边是周寡英微弱的、带着绝望的喘息,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理智。
谢卫被那番话刺得心头狂怒,高热与恨意交织,让他失去了所有理智。他猛地向前扑去,不计代价,不计后果,狠狠一口咬在了赵鄅肩头,力道大得几乎要撕下一块肉。
赵鄅显然没料到他如此疯癫,肩头一痛,随即勃然变色。他大手一捞,扣住谢卫虚弱的肩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随即毫不留情地猛地一甩。
谢卫像一片被狂风卷走的破布,直直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冰冷坚硬的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震得眼前金星乱冒,胸口的伤口更是被彻底撕裂,剧痛席卷全身,他滚落在地,狼狈不堪,却死死盯着对方,没有半分屈服。
赵鄅缓步走近,低头看着他,指尖轻轻抚过沾染了一点血色的肩头,眼神冷得如同万年寒冰,语气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与惋惜:“这么久了,你还是学不会对本赵鄅温顺一点呢。当年你在邅朝权倾朝野,阴柔诡谲,明明是最懂得藏锋守拙的人,前世又是怎么装得那么像,那般让本赵鄅对你深信不疑的?”
谢卫扶着墙壁,艰难撑起身子,拭去唇角的血痕,声音沙哑破碎,却字字锋利,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与冷冽。他抬眼望去,眼底是彻底的蔑视与厌弃:“如今还想往这装吗?都已经挑破了面皮,彻底撕破了彼此的伪装,就别在这里,说这些虚情假意的场面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谢卫,从不怕死。”
一块温热柔软的布巾缓缓落在他的脸颊、颈间、手臂与布满伤痕的躯干上,轻柔地擦拭着层层叠叠的血污、冷汗与地牢里沾染的尘垢。紧接着,那身早已脏污湿透、硬邦邦硌人的衣料被小心褪下,一件干净柔软、带着淡淡暖意的里衣被仔细换上,隔绝了地面的寒气,让他混沌到极致的意识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松动。
而就在这一刻,一缕清冽尊贵、沉稳冷冽又极具压迫感的香气缓缓钻入他的鼻尖。
那是独属于皇家至尊的龙涎香,是他前世穷尽半生都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味道。可此刻萦绕在鼻尖,却比前世任何一次都要冷冽、都要阴沉,都要让人心头发慌。这股熟悉又陌生的香气如同一根尖锐的针,猛地将他从昏迷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谢卫艰难地掀开沉重如灌铅一般的眼皮,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昏黄,伴随着高热带来的眩晕缓缓聚焦,最终清晰地映出了面前之人的模样。
来人一身月白暗金流云纹常服,料子华贵内敛,身姿挺拔如青竹,却又沉稳如深渊。再不是前世那个唯唯诺诺、畏缩怯懦、眼神躲闪的赵鄅。他面容生得极是端方俊美,眉峰锋利如刀削,鼻梁高挺笔直,唇线薄而冷峭,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一身皇家正统的矜贵气度浑然天成。可周身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阴鸷与杀伐决断,每一寸气息都透着脱胎换骨的狠厉与掌控欲。
最让谢卫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是此人的眼睛。
那双眼再也没有半分前世的懦弱、迷茫与退让,而是漆黑如万古寒潭,深邃得看不见底。目光沉静锐利如寒刃,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算尽全局的笃定与深藏的恨意,直直落在他的身上,仿佛能轻而易举穿透他所有的伪装、执念与阴暗,将他看得一览无余。
看清来人的刹那,谢卫所有的昏沉与虚弱都被惊怒与寒意冲散。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拍开赵鄅还停在他肩头的手,指背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