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他正端坐在窗前梨花木大案之后,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衬得面容清俊温润,指尖轻握着狼毫笔审阅桌上堆积的卷宗,神色淡然无波,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惊扰他分毫,可这份平静却被两名心怀鬼胎的婢女轻易打破。
她们端着滚烫的茶水缓步走近,脚步虚浮刻意,眼底藏着算计与怯懦,在走到他身侧的瞬间故意脚下一绊,两盏热茶尽数泼洒而出,滚烫的茶水顺着瓷杯边缘倾泻,哗啦啦尽数落在他的衣袍之上,瞬间晕开一大片难看的水渍,热气蒸腾间带着浓郁的茶味,显得狼狈又突兀。
他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起,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指尖轻轻捻过被打湿的衣料,动作轻缓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抬眼看向两名面色煞白的婢女,声音淡漠得如同冰面碎裂,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便让暗处的侍卫如鬼魅般窜出,将哭喊求饶的两人迅速拖拽而去,没有留下一丝多余的声响,连空气中刚刚弥漫开的血腥味都被迅速散去,庭院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那场血腥从未发生。
就在此时,府外传来侍从恭敬的通传,兖王世子周寡英前来拜访,他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朝身旁下人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示意立刻清理所有痕迹,绝不能让外人窥见半分异样。待一切恢复如初,他缓缓理好衣襟,将所有的阴鸷与狠戾尽数藏在温文尔雅的皮囊之下,脸上挂上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起身前往前厅迎客。
少年模样的周寡英一身鲜亮锦衣,身姿挺拔却带着未脱的稚气与拘谨,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只描金嵌玉的精致鸟笼,笼中站着一只通体火红的赤灵鸟,羽毛鲜亮如燃烧的火焰,叫声清脆灵动,那是少年费尽心思寻来的稀罕物件,满心欢喜想要送到他面前讨他欢心。
周寡英快步走到他面前,将鸟笼轻轻递到他眼前,眼底闪烁着纯粹的热忱与小心翼翼的讨好,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期待,可他只是淡淡垂眸扫过笼中的小鸟,面上没有半分波澜,既没有伸手接过,也没有多余的回应,态度疏离而冷淡,明明维持着人畜无害的温和模样,却用无形的壁垒将少年的亲近隔绝在外。
眼前的画面在这一刻骤然扭曲,光线碎裂,庭院崩塌,昔日温暖的尚书府化作冰冷森严的摄政王府大殿,鲜血浸染了白玉地砖,四处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那个曾经捧着赤灵鸟满眼赤诚的少年,此刻浑身浴血、重伤倒地,衣衫破碎,气息微弱,狼狈地匍匐在他的脚下,再无半分当年的意气风发。
而他早已不是那个温润疏离的吏部尚书,一身玄色镶金蟒袍,立于高台之上,周身散发出摄政王独有的威压与狠戾,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脚下奄奄一息的少年,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因为这满目疮痍、这绝望惨烈,全都是他亲手下达的命令,是他亲手将那个曾经满心向着他的少年,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胸口撕裂般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喉间一股滚烫腥甜猛地向上翻涌,谢卫控制不住地剧烈呛咳起来,一口浓稠暗红的血水顺着唇角缓缓溢出,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阴冷潮湿的地牢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而死寂的血色。
混沌模糊的意识在这极致的痛楚中被强行拽回现实,他艰难地掀开沉重如灌铅般的眼皮,视线起初一片昏黑迷蒙,伴随着阵阵眩晕与耳鸣缓缓聚焦,最终映入眼帘的,是终年不见天日、阴暗逼仄的冰冷地牢。
四周粗糙斑驳的石壁上凝着刺骨的寒气与湿滑的霉斑,锈迹斑斑的铁栏横在眼前,将光线与希望彻底隔绝在外,头顶悬着几盏昏黄微弱的油灯,灯火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明明灭灭、摇曳不定,将人的影子扭曲拉长,映在墙上如同狰狞可怖的鬼魅,空气中混杂着腐烂的霉味、陈旧的血腥气、尘土的干涩与汗水的酸臭,层层叠叠地压在心头,压抑得让人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与窒息感。
他无力地靠在身后冰冷坚硬的石壁上,胸口被刺中的伤口仍在隐隐渗血,每一次浅弱的呼吸都牵扯着神经,带来连绵不断的钝痛,方才昏迷中那些交织着温暖与残酷的回忆碎片,还残留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吏部尚书府的兰香、赤灵鸟火红的羽毛、少年清澈的眼眸、还有摄政王府大殿上那片刺目的血色,在他眼前纷乱交错,让他一时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就在这时,地牢深处的通道里传来了沉重而拖沓的拖拽声,伴随着狱卒粗重浑浊的喘息与不耐烦的呵斥,两道高大的黑影由远及近,死死架着一个浑身浴血的人,一步步走到他隔壁的囚牢门前,毫不留情地将那具早已失去反抗之力的身躯狠狠丢了进去,沉闷的落地声响在空旷死寂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被丢进囚牢的人衣衫破碎不堪,每一块布料都被暗红的鲜血浸透黏连在皮肤上,浑身布满深浅交错、狰狞可怖的伤口,有的皮肉翻卷,有的早已结痂又被重新撕裂,凌乱不堪的黑发湿漉漉地黏在苍白失血、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四肢无力地垂在身侧,连微微抽搐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奄奄一息,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再也没有半分昔日兖王世子的意气风发、挺拔张扬,更没有了战场之上持枪对峙的孤勇决绝,此人正是周寡英。
谢卫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隔壁囚牢中那具遍体鳞伤、狼狈不堪的身躯上,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心底骤然翻涌起一股汹涌而复杂、连他自己都不愿直面的情绪。
那情绪里没有半分廉价的同情,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没有心软,没有不忍,没有丝毫想要伸手相助的念头,只有深埋在骨血之中、从未消散过半分的刻骨恨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厌弃鄙夷、不肯承认的愧疚。
两股极致矛盾的情绪死死纠缠在一起,拧成一团沉重而尖锐的乱麻,在他胸腔里疯狂翻涌、钝痛不止。他恨周寡英,恨他身上流淌的前朝余孽血脉,恨他生来便拥有的身份与荣光,恨那些世代积攒、针锋相对的血仇旧怨,这份恨意早已刻入骨髓、融入骨血,是他步步为营、权倾朝野的执念之一,从未有过动摇。
可当他亲眼看着昔日那个在尚书府里,小心翼翼捧着一只火红赤灵鸟、满眼赤诚热忱、笨拙讨好他的少年,被自己亲手推入如今这般生不如死的境地,记忆里那抹纯粹鲜亮的红色与眼前这片触目惊心的血色重叠在一起,还是让他心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极涩、极隐秘的愧疚。
那愧疚并非为自己的布局后悔,并非心疼对方的遭遇,并非否定自己的狠绝,而是亲手碾碎了这世间唯一一份不加算计、不带目的、纯粹投向自己的暖意后,心底泛起的片刻怔忡与滞涩,是恨之上、怜悯之下,独属于他这个执棋者的、阴暗冰冷又无法割裂的复杂心绪,如同地牢深处的暗流,无声翻涌,挥之不去。
地牢里那点昏黄摇曳的光,不知何时斜斜切过囚室,恰好落在周寡英沾满血污的脸上。他像一具失去所有力气的破布娃娃,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凌乱的发丝黏在颊边,大半张脸都□□涸发黑的血迹覆盖,连轮廓都显得模糊而破碎。
可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他缓缓动了动,只剩下一只眼睛艰难地掀开一条缝,另一只眼则被厚厚的血痂牢牢封住,只剩下一道狰狞暗红的痕迹。
那只睁开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神采,却燃着两簇摇摇欲坠却死也不肯熄灭的火,直直地、死死地望向谢卫所在的方向,目光里裹着撕心裂肺的愤恨、浓得化不开的怨毒,还有怎么也想不通的茫然与不解,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凌迟自己,明明虚弱到连抬手都做不到,那眼神却锋利如刀,带着伤、带着痛、带着被最信任之人彻底推入深渊的绝望。
地牢里的昏光还在沉沉摇曳,隔壁囚牢中的周寡英依旧躺在冰冷的泥污与血水里,一只眼睛□□结的血痂牢牢封住,另一只眼睛却死死睁着,浑浊却锋利的目光穿透铁栏,直直钉在谢卫身上,那里面裹着焚心的愤恨、至死不解的茫然,还有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绝望,像一根无形的针,悬在压抑到窒息的空气里。四周静得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灯火噼啪细微的爆响,锈迹斑斑的铁栏散发着冰冷刺骨的寒气,混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霉味,将整座天牢都浸泡在一片死寂的绝望之中。
就在这时,天牢长廊的尽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两名值守的小吏打着哈欠缓步走过,压低了声音交谈,话语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谢卫的耳中,瞬间撕开了他所有的镇定。他们议论着兖州已然彻底大乱,兖王不堪逼迫骤然举兵叛变。
而太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联合通州守备军与各方势力雷霆出击,不过数日便平定兖州全境,昔日权镇一方的兖王府彻底覆灭,兖王世子周寡英沦为谋逆重犯,被扣上前朝余孽、通敌叛国的死罪,如今已是插翅难飞的阶下囚。
谢卫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冻结,胸口尚未愈合的伤口被剧烈翻涌的情绪猛地扯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扑到了冰冷的铁门前,双手死死攥住粗糙锈迹的铁栏。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疯了一般疯狂拍击着厚重的铁门,哐当哐当的巨响在空旷死寂的天牢里不断回荡,震得墙壁都似在微微发颤。
他双目赤红,声音因为激动与剧痛嘶哑到破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惊怒与慌乱,一遍又一遍地嘶吼质问:“你们到底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凭什么囚禁我!”
牢门外的小吏被他突如其来的失控吓了一跳,随即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了讥讽又冷漠的笑意,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轻慢而残忍,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谢卫的心底:“装什么糊涂?这里是京城天牢,你是与兖王世子相互勾结、共谋逆事的重犯,是兖州知府亲自将你擒获、押送进京的!太子爷早已亲口下令,务必将你移交刑房,各种酷刑都要让你从头到尾尝一遍,让你生不如死!至于最后如何处置,全凭太子爷与太后娘娘决断,你就安心在这里等着受死吧!”
那一瞬间,谢卫如遭雷击,浑身僵立在原地,所有的挣扎与嘶吼都戛然而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将他整个人都冻得僵硬。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从兖州遇刺被俘、胸口受创昏迷,到被辗转送入京城天牢,再到被强行扣上通逆谋叛的罪名,这一切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针对他精心布置的死局,他彻头彻尾被人算计了。
可真正让他遍体生寒、浑身止不住战栗的是,眼前发生的所有事情,没有任何一处与前世的轨迹重合,前世太子懦弱胆怯、从不敢如此雷霆清算,前世兖王并未在此时叛变,前世他更不会落得如此狼狈不堪、沦为死囚的下场,局势、人心、时机、结局,所有的细节全都偏离了他熟知的轨道,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而恐怖的模样。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唯一能解释一切的念头,如同冰冷刺骨的毒蛇骤然缠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这世上,能够看透他所有的算计、摸清他每一步的行动、提前布下这样天衣无缝的死局,还能将整个天下的走势彻底扭转改写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和他一样,带着前世所有记忆与执念,一同重生归来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