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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外间剑拔弩张、冰冷屈辱的氛围截然不同,寝殿深处的暖阁被炭火烘得暖意融融,细密的暖意裹着醇厚绵长的茶香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隔绝了窗外的寒雨与殿内的戾气,自成一方静谧却暗藏汹涌的天地。
太子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软垫的梨花木软榻上,身姿慵懒而矜贵,一身玄色暗纹锦袍松松垮垮垂落榻间,衣料上织金纹路在暖黄灯光下泛着低调却逼人的光泽,他指尖轻捏一只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茶杯,杯壁细腻温凉,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刚沏好的新茶。
整个暖阁都被一股清冽绝尘、醇厚悠远的茶香包裹,这绝非市井寻常可见的俗品,更不是宫中常备的贡茶,而是淮南耗费无数心力、不远千里快马加鞭专程送来的头采明前雀舌,乃是天下茶中至尊,一年产量不过寥寥数斤,珍稀到连朝堂重臣与皇室宗亲都难以轻易得见,唯有天潢贵胄中的顶尖人物,才有资格一品其味。
此茶从采摘到制成,每一道工序都严苛到极致,容不得半分差池,须得赶在清明之前的拂晓时分采摘,晨雾未散、露水未干之时,由十指纤细、未经风霜的少女指尖轻掐,只选茶树上最顶端、最娇嫩的一叶一芽,芽头挺拔、叶形纤细,形如雀鸟舌尖,采下的茶芽必须轻放于竹制冰鉴之中,全程隔绝日晒与磕碰,保持最鲜活的状态,采满一斤便立刻启程,由专人快马驰送,一路冰桶镇护,昼夜不停送入京中,唯恐半分耽搁折损茶性。
制茶的工序更是极尽考究,堪称寸叶寸金,茶芽送入工坊后,先要置于阴通风凉处反复摊晾三日,细细去尽表面水汽与青涩之气,再由从业三十年以上的老茶师亲手揉捻,指腹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轻一分茶香不出,重一分茶形尽毁,揉捻之后还要入特制栗炭小炉慢炒,火候需控制在微温之间,炒茶时需不停以竹帚轻翻,让每一片茶芽都受热均匀,炒至条索紧细、色泽翠绿油润方可停手。
最后还要入瓷罐密封窨制半月,去除余火、锁住茶香,历经数十日纯手工打磨,方能成就这极品雀舌。沸水高冲而下,干茶在白玉杯中缓缓舒展沉浮,芽叶挺立、汤色清澈透亮,浅绿中泛着淡淡微黄,无半分浑浊,初闻是清雅的兰香,再嗅又带着一丝温润的栗香,入口鲜爽醇和,清苦一瞬即逝,回甘自舌尖蔓延至喉间,绵长悠远,唇齿留香,是真正千金难换、可遇不可求的人间至味。
太子轻轻抿下一口茶汤,清苦与甘醇在舌尖交织散开,可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下,心底却翻涌着远比茶汤更复杂的情绪,握着茶杯的指尖不自觉微微泛白,连这绝世好茶入喉,都只剩一片寡淡与刺骨的寒凉。
方才在殿内,谢卫被按在地上挣扎嘶吼的模样、那双盛满恐惧却依旧倔强不屈的眼睛、胸口被烙下“赵”字时剧烈抽搐的身躯、还有那道狰狞刺目的奴印,一幕幕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反复闪过,前世盛夏东宫的暖日、老枣树上的甜香、雷雨夜不顾一切奔赴的温柔、掏心掏肺毫无保留的宠溺。
茶烟尚在袅袅升腾,暖阁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匆匆传来,掌灯的婢女躬身快步入内,垂首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飘进太子耳中。
“殿下,方才外间那婢女来报,谢公子与她起了争执,言语间多有不敬,还……还让婢女吃了那盆枣糕。”
太子垂眸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悬在茶杯上方,隔着氤氲的茶香,他能清晰想象出殿内那副针锋相对的模样。他缓缓将杯中残茶倾入茶宠,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冷冽的威压,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怒意,反倒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嘲弄与玩味。“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飘飞的冷雨,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波光,想起前世在东宫时,那个总是低着头、眼尾泛红、像株脆弱小白花般依赖着他的少年,说话轻声细语,连冒犯都透着小心翼翼,从未敢有半分放肆。可如今,不过短短一夜,重生归来的恨意与骨子里的桀骜便再也藏不住,连面对婢女的折辱,都能说出那般针锋相对、字字诛心的话,这般性子,倒确实与他前世那副温顺伪装截然不同。“枉他以前在本王面前,装得跟朵纯洁无瑕的小白花似的,百般讨好,看似温顺无害,这般骨子里的狠戾与倔强,倒是还算有些意思,值得本王好好磨上一磨。”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羊脂白玉杯与紫檀木茶桌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瞬间打破了暖阁内的静谧,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去告诉那小子,枣糕摆在那儿,要么就乖乖吃完,要么就按本王的意思,签下那张卖身契。二选一,给他两条路选。”
太子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刃,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威压。“若是他不肯按,你们就按住他,逼着他按,本王只要结果,不要过程。办不好这件事的,你们就不必再出现在本王面前了,自去领罚。”
话音落下,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滞,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轻了几分。太子重新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眼底的笑意愈发冷冽,仿佛早已预见谢卫无论选哪条路,都终将落入他掌心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