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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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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重新揽过瑟瑟发抖的美妾,指尖轻轻抬起美人的下巴,目光却越过庭院,幽幽望向那座偏僻破败、紧闭房门的柴房方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越来越狠。

狗尚且知道护食、知道凶狠、知道对主人俯首帖耳,更何况是他随手便可碾死的私生子。

庭院里闷热的空气还被恶犬啃骨的粗重声响填满,油腥与腥膻之气混杂在凝滞的风里,连廊下悬挂的纱灯都纹丝不动,那只通体漆黑的猛犬正伏在青石板上疯狂撕咬着骨头,獠牙割裂骨膜的脆响刺耳又狰狞,涎水混着肉沫不断滴落,凶戾之气几乎要将整个庭院笼罩。

骤然之间,那粗暴的啃噬声戛然而止,恶犬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脖颈处紧绷的肌肉突兀地抽搐起来,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那叫声不似平日的狂吠,反倒像被利刃刺穿心肺一般痛苦嘶哑,瞬间刺破了庭院里的死寂。

下一秒,恶犬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蹬踹,浑身黑毛根根倒竖,整个身躯在地面上疯狂抽搐扭曲,粗壮的四肢胡乱抓挠着坚硬的石板,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划痕,原本猩红浑浊的眼珠猛地翻白,眼白爬满狰狞的血丝,腥臭的白沫从它大张的口鼻中疯狂涌出,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混杂着残留的肉屑落在地上,晕开一片狼藉的白渍。

不过短短几息之间,它挣扎的力道便迅速衰弱,庞大的身躯重重一沉,四肢僵直地瘫软下去,尾巴垂落不再晃动,胸腔的起伏彻底停止,方才还凶焰滔天的猛犬,此刻已然没了半点气息,直挺挺地倒在方才进食的陶盆旁,死气沉沉。

怀中美妾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状吓得失声尖叫,浑身发软死死黏在谢玞身上,纤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袍,脸色惨白如纸。谢玞被这尖叫扰得心头烦躁,又看着眼前恶犬暴毙的诡异景象,眸色骤然一沉,毫不留情地抬脚将身旁娇柔的美妾踹开,绯色锦袍扬起凌厉的弧度,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嫌恶地拨开恶犬沾满白沫的嘴吻,触碰到一片冰凉僵硬,只见犬齿间溢着白沫与血丝,唇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青黑,周身没有半分外伤痕迹,分明是中了剧毒才会顷刻毙命。

谢玞站起身,周身戾气翻涌,冷厉的声音响彻整个庭院,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把今日负责置办狗食的厨子立刻给我带过来,半刻都不能耽搁。”

仆从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下,不过片刻便将浑身发抖的厨子押了上来,那厨子面色蜡黄,双腿打颤几乎站不稳,一见到地上死透的恶犬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子饶命,公子明察,小人绝不敢在狗食里动手脚,那骨头与肉汤都是厨房新鲜烹制的,绝无半分毒物,求公子相信小人。”

谢玞垂眸睨着他,眼底满是阴鸷的冷意,不发一语。厨子见状更是惶恐,深知今日若不能自证清白便是死路一条,他挣扎着爬向一旁装着残骨的陶盆,伸手抓起一块沾着碎肉的骨头,不顾油腻与腥膻,狠狠咬下大口咀嚼,生肉的腥气在齿间弥漫,他却不敢有半分停顿,狼吞虎咽地吞咽着,以此证明狗食绝无问题。

谢玞看着厨子如同疯犬一般啃食生骨的狼狈模样,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张狂又刻薄,满是戏谑与嘲讽,笑罢他收敛神色,冷声吩咐左右。“愣着做什么,去把府里最好的兽医立刻请来,本公子要知道这孽畜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仆从不敢怠慢,飞速将兽医请入院中,须发花白的兽医不敢耽搁,蹲下身仔细查验恶犬的尸身,翻看眼口,触摸皮毛肌理,片刻之后便起身对着谢玞躬身回话,语气笃定。“回公子,此犬确是中毒身亡,且从尸身僵硬程度与毒发症状来看,中毒时间已有两个时辰,绝非方才进食所致。”

这话如同惊雷在谢玞耳畔炸开,他眸色骤变,周身戾气瞬间暴涨,两个时辰前,这只恶犬正被他关在柴房里,与谢卫独处一室,府中上下戒备森严,旁人根本无从靠近,唯有那个被他囚禁在柴房的私生子,有机会对这只恶犬下手。谢玞攥紧双拳,指节泛出青白,心底的怒火与惊怒交织,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看似奄奄一息、任人宰割的私生子,竟在绝境之中还能暗中下毒,悄无声息地弄死了他的猛犬,这般隐忍狠厉,远超他的预料。

谢玞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指节攥得发白,骨缝里都透着狠辣,他阴沉着脸,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口吐白沫、早已僵硬的黑犬尸体,声音冷得像寒冬里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顿地朝着身旁瑟瑟发抖的下人问道。“那个小东西现在怎么样了,死了没有?若是还吊着一口气,现在就给我拖过来,我倒要亲自问问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胆子,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下人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滚烫的青石板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声音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战战兢兢地回话。“回……回公子,那谢卫并没有死,侯爷早前特意吩咐过,不许让他丢了性命,所以属下们见他还有气息,便已经让人把他从柴房里抬回偏僻的小院中,请了大夫悄悄医治,用药包扎,一刻都不敢耽搁。”

谢玞眸色一厉,正要发作,下人连忙接着开口,把长平侯的原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生怕慢一步便会惹来眼前这位嫡长子的雷霆怒火。“侯爷还特意叮嘱过,说公子您想怎么磋磨他、教训他都无妨,哪怕是关起来、打一顿、出气泄愤都可以,唯独一件事万万不能碰,那就是绝对不能伤了他的性命,必须留着他一口气在,若是谢卫死了,侯爷那边,公子您也不好交代。”

谢玞听完下人的回话,脸上的阴鸷并未褪去半分,反而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只在唇角漾开一丝冰冷的弧度。“既然父亲不许人把他带过来,那我亲自去瞧瞧总无妨。”

他掸了掸绯色锦袍上沾染的尘土,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好歹也是流着谢家血脉的亲弟弟,做兄长的,怎么能不来看看他的伤势。”

话音落,他便提步朝着那处偏僻的小院走去,绯色的衣摆在青石板路上划出凌厉的弧线,身后的仆从与侍卫噤若寒蝉,连忙紧随其后。那小院藏在侯府最偏僻的角落,远离主院的喧嚣与华贵,院门外只守着两个面色肃穆的侍卫,见他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却并未阻拦,显然是得了长平侯的吩咐。

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股浓郁的药香便扑面而来,与柴房里的腥腐、庭院中的油腻截然不同,这药香清冽醇厚,不似寻常市井药铺里的粗劣草药味,反倒带着几分清贵的雅致。

谢玞踏入院中,目光便扫过院内的景象,只见院角的石桌上摆着熬药的陶炉,炉上的药罐还温着,旁边搁着一个敞口的白瓷药罐,里面的药膏呈琥珀色,质地细腻,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自幼便是锦衣玉食、精细喂养长大,长平侯府的名贵药材他见得多了,对各类珍稀药草的气息更是熟稔于心。这股萦绕在小院里的药香,并非普通的疗伤草药,而是用百年老山参、野山茱萸搭配着西域雪莲熬制的补气汤剂,皆是千金难买的珍品;而那白瓷罐里的药膏,更是宫中御制的金疮药,寻常勋贵世家都难求得一盒,如今竟被这般大方地用在一个私生子身上。

谢玞缓步走到卧房门口,虚掩的房门并未关严,他透过缝隙望去,只见谢卫正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的破烂衣衫已被换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中衣,裸露在外的伤口都被细心地敷上了药膏,用细软的布条缠好,那琥珀色的药膏正是桌上瓷罐里的御制金疮药。谢卫依旧昏睡着,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在柴房时多了几分生气,显然是药效已然开始发挥作用。

一股寒意陡然从谢玞心底升起,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想起父亲在正堂里说的话,说谢卫只是一枚用来安抚太后的弃子,命如草芥,任他磋磨。

可眼前的景象,却与父亲的话截然相反,用最名贵的补气药吊着元气,用御制金疮药医治伤口,连安置的地方都虽偏僻却干净整洁,分明是怕他受半分委屈,盼着他能完好如初地活下来。

“嘴上说着不关心,不过是枚无用的弃子,转头就给用最好的药。”谢玞站在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珏,眸色沉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心底的念头翻涌不止,“这哪里是要留他一口气,分明是要让他毫发无损、好好活着。”

他再望向床上躺着的谢卫,那苍白的面容上,眉眼间竟与父亲有几分相似,纵然此刻狼狈,却依旧难掩清隽的骨相。方才柴房里,这看似奄奄一息的私生子,能在绝境中悄无声息地下毒,弄死了他精心豢养的猛犬;如今有父亲暗中护着,用最好的药将他治好,待他伤愈,以他这份隐忍狠厉、智计百出的性子,岂不是会成为自己最大的威胁?

父亲的心思向来深沉,今日这般反常,或许早已将谢卫视作另一枚棋子,一枚既能安抚太后,又能制衡自己的棋子。

谢玞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意,那杀意如同淬了毒的利刃,冰冷而决绝,他看着床上毫无防备的谢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样的人,绝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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