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拿出铁证,当场将兖王世子定罪。康王给他的指令,本就不是当堂拿人,而是制造模糊、埋下怀疑、败坏名声。
他不需要明着指证,不需要死死咬着不放,更不需要把话说死。
他只需要让在场所有人心里埋下一颗种子,这件事,和兖王世子脱不了干系。
只要众人模模糊糊地觉得,世子与此事有牵扯,有风言风语,有暧昧不清的联想,便够了。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结论,只需要怀疑。
等到第二天天一亮,谣言便会像野火一样烧遍整个兖州城。
到那时,兖王世子纵有千张嘴,也洗不掉风月场所、牵涉男宠命案的污名。
想通这一节,姚淮安眼底的慌乱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戚、委屈、又无力辩驳的神色。他没有再强硬指证,也没有继续纠缠,只是垂着头,红着眼眶,声音轻颤,摆出一副不愿再惹事、只求安葬故人的软弱模样。
“是我失态了……是我太难过,乱了心神。”
“既然世子有证人,有不在场之证,那此事……想必真与世子无关。”
“云福已死,我无心再与任何人争执,只希望能早日查明真相,让他入土为安。”
他话说得退让、卑微、息事宁人,可恰恰是这种不指证、不追究、欲言又止的态度,让围观之人心里的猜测愈发浓烈。
没有人再说话,可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周寡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冷到骨子里的嗤笑。
他比谁都清楚,姚淮安要的从不是真相,而是一把看不见的刀。
一把用流言蜚语,毁掉他名声的刀。
檐角的冷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风卷着水汽穿过回廊,将挂在廊下的灯笼吹得左右摇晃,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整座雏儿坊依旧被一种诡异的沉寂笼罩,姚淮安那句带着退让与落寞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巨浪,却漾开了一圈圈名为怀疑的涟漪,在每个人心底悄然扩散。
围观众人的目光依旧黏在周寡英身上,那眼神里有忌惮,有好奇,还有一丝难以抹去的、被刻意引导出的揣测,仿佛认定了这位骄纵的世子,终究与这场风月命案脱不开干系。
立在风波正中的周寡英,依旧是那副领口微敞、散漫不羁的模样。他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过一圈神色各异的面孔,玄色锦袍的衣摆被风拂动,轻轻擦过冰冷的地面。没有人能看透,这张挂着几分不耐与轻佻的俊美脸庞之下,藏着怎样一番通透的心思。他的心底,没有半分被污蔑的恼怒,也没有丝毫名声受损的焦虑,反倒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甚至掠过一丝近乎戏谑的轻松。
名声?他要那劳什子名声做什么?
从他束发之年,看透朝堂之上皇权与藩王的猜忌,看透兖王府手握重兵的险境开始,他便主动撕碎了贤良世子的可能,亲手为自己打造了这副耽于声色、胸无大志的纨绔皮囊。这些年来,他流连风月,骄纵任性,事事不争,处处示弱,便是为了让太后、皇帝,还有康王这般虎视眈眈的对手,都将他视作毫无威胁的草包。
如今康王与姚淮安费尽心思,布下这盘阴毒的棋局,想用似是而非的污名毁他,在外人看来是灭顶之灾,在他眼中,却恰恰是顺水推舟,帮了他天大的忙。
这场风月命案的牵连,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嫌疑,只会让他的“草包”人设更加根深蒂固,只会让那些蛰伏在暗处的敌人,更加放松警惕。他们会以为,他兖王世子不过是个被流言困住、只会躲在身份背后的蠢货,却永远不会想到,这副不堪的模样之下,藏着怎样的锋芒与算计。这般帮忙,简直是求之不得,他又何须介怀?
周寡英唇角的弧度愈发淡了,眼底那丝一闪而过的通透,很快便被纨绔的骄纵彻底掩盖,仿佛只是嫌这场闹剧扰了他的兴致。
而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之后,阴影如同潮水般将少年彻底包裹。他背靠着冰冷的木质门板,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掐出几道泛白的印痕,却浑然不觉疼痛。廊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神情,每一次心照不宣的沉默,都如同重锤,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他的心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沉重。烛火的光影透过门缝,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映得他眼底的震动愈发浓烈。从周寡英清晰地自证一直待在房中,半步未出,到老鸨拼命附和的证词,再到姚淮安明明被戳破谎言,却偏偏不再追究,只以一句无心争执草草收场,那份刻意的模糊,那份欲言又止的退让,那份将怀疑悄悄埋下的算计,他全都听得一清二楚,看得明明白白。
原来如此。
原来前世那些铺天盖地、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谣言,竟是这样诞生的。
前世的他对兖王世子的印象,全是来自街头巷尾的流言,说他在雏儿坊争风吃醋,失手杀了通判之子的宠奴;说他仗着身份,压下了命案,让无辜之人含冤;说他品行败坏,耽于男色,根本不配做兖王府的继承人。那些话语绘声绘色,细节详实,由不得人不信。那时的他,只当这一切都是真的,只当兖王世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恶少,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藏着如此阴毒、如此缜密的圈套。
他这个夜晚他与兖王世子共处一室,亲眼看着对方从未离开半步,亲眼看着对方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命案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