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王这块肥肉,满朝文武谁不盯着?太后那边想利用他制衡康王,康王想除掉他独掌大权,陛下对他也是既倚重又忌惮。他今日能靠着我们的粮草撑下去,明日就可能因为一道圣旨,被削爵夺地,身败名裂。他一倒,我们这些资助逆党的商户,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凌迟处死,都算是轻的,怕是要被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还有一层,你们未必想得到。”柳延之拿起案上的商会账册,翻了两页,声音里带着冷冽的清醒,“我们十三家的生意,早就跟京城的商号绑在一起。我柳家的丝绸庄,供着宫中的用度;孙老弟的钱庄,兑着康王王府的银票;周老弟的粮行,常年给长平侯府供粮。若是我们捐粮,京城的商号立刻就会跟我们断交,康王一句话,就能封了我们在京城的分号,冻结我们的往来账款。到时候兖州的生意做不成,京城的路也被堵死,我们就是瓮中之鳖,只能任人宰割。”
雨势渐大,狂风卷着雨点,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哐哐的声响,仿佛有人在用力捶打大门,要将这积善堂、将他们所有人,一同撕碎。堂内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众人的脸色也跟着忽明忽暗,如同他们此刻摇摆不定、濒临崩溃的心思。
柳延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惶恐与挣扎,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仿佛做出了一个关乎生死、关乎全族的孤注一掷的决定。
“左右都是死路,那我们就只能搏一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冷硬得没有半分退路。
“搏康王念及旧情,念在我们这些年鞍前马后,为他敛财,为他铺路,搏他在铲除兖王之后,还能给我们留一条活路。搏兖州的困局,能有柳暗花明的转机,或许朝廷会突然发粮,或许北狄会突然退兵,不用我们这些商户来填坑。”
柳延之拿起案上的商会令牌,那是一块黝黑的墨玉令牌,上面刻着兖州商会四个鎏金大字,是十三家富商共同认可的信物。他将令牌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案上的茶盏都微微晃动,也震得众人心头一紧。
“我已拿定主意,即刻传我命令,告知十三家东家,严守三条铁律!”
他的目光变得凌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仿佛要将自己的命令刻在他们的骨子里。
“第一,即日起,所有商铺、粮仓、银庄,一律闭门歇业三日。对外只称生意周转不灵,仓廪空虚,就算卫知府派人来催,就算兖王府的人来谈,也只拿这句话搪塞,半粒米、一分银,都不准出!谁若敢私自动用粮草银两,休怪我柳延之不讲情面,直接将他踢出商会,从此生死各安天命!”
“第二,十三家抱团死守,歃血为盟。今日回去,就告诉各家东家,明日一早,齐聚我柳府,我们要歃血为誓,结为同盟。谁也不许私下联络兖王府,谁也不许偷偷捐粮捐款。兖州十三家,唇齿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柳延之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警告。
“你们都给我记好了,法不责众。他兖王再狠,也不敢一次性得罪我们十三家,我们掌控着兖州的盐铁、漕运、粮行、钱庄,断了我们,就是断了兖州的经济命脉,他的守备军,他的王府用度,都要受影响。他康王再横,也不能一下子把我们十三家全杀了,杀了我们,兖州就会大乱,民心尽失,他就算得了兖州,也守不住,只会得不偿失,激起更大的民变。”
“可若是有人贪生怕死,偷偷捐了粮,想以此讨好兖王,或者想独善其身,那就是自寻死路!”
柳延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厉,仿佛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只要有一个人松口,我们这十二家,就成了明晃晃的靶子。兖王会先拿我们开刀,立威服众,用我们的粮草,去救他的急,用我们的人头,去安抚民心。康王会以抗命为由,抄了我们的家,还能顺便把逼捐的罪名扣在兖王头上,说他苛待商贾,失了民心,一举两得。到时候,那个先松口的人,也落不到好,兖王一倒,他照样是康王的眼中钉,难逃一死。”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透的茶,茶水入喉,冰凉刺骨,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几分切齿,还有一丝对命运的不甘与愤懑。
“再者,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些年,朝廷的苛捐杂税,我们交得还少吗?去年黄河决堤,河南、山东遍地灾民,朝廷一道旨意下来,我们十三家就捐了十万两白银,还有上万石粮食。前年边关告急,北狄入侵,我们每家出了五百石粮食,还有三千两白银,给将士们做军饷。每次捐完,家底都要空一截,账房先生算完账,都要哭一场,我们这些东家,夜里躺在床上,想到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那些满仓的粮食,心疼得睡不着觉!”
“更可气的是,我们捐出去的粮,从来没有真正落到百姓手里。去年赈灾的粮,被层层克扣,到灾民手里的,只剩半袋掺着沙土的陈米。官府的人拿着我们的捐粮册,去京城邀功,说自己‘爱民如子’,我们反倒落了个‘为富不仁,捐粮吝啬’的名声。这样的冤大头,我们不能再做了。”
柳延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那是对自己辛苦打拼的惋惜,也是对这种任人宰割命运的无奈。
“我们挣的每一分钱,都带着血汗。不是大风刮来的,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的父辈,挑着担子,走在泥泞的路上,一步一个脚印;我们这一辈,守着商铺,跟官府打交道,跟同行竞争,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凭什么每次天下大乱,都要我们商人来买单?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要为他们的权斗陪葬?”
他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冰凉的茶水洒在案面上,他却浑然不觉。眼底闪着决绝的光芒,仿佛燃烧着一团孤注一掷的火焰。
“不捐!”
这两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穿透了堂内的压抑,穿透了窗外的风雨,震得人心头发颤。
“抱团不捐,死扛到底!”
柳延之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一丝悲壮,还有一丝宁为玉碎的倔强。
“扛过去了,我们还是兖州的十三家,还是这片地界的主人,依旧能开钱庄,置田产,掌商会,享受荣华富贵。扛不过去,大不了大家一起赴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也比做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强上百倍!”
话音落下,堂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火星四溅,映得众人的脸色忽明忽暗。良久,为首的李管事率先躬身,他的脊背依旧在微微颤抖,但声音却沙哑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小的定将会长的话,一字不差转告周老爷!”
其余管事也纷纷躬身,整齐划一的动作,在这风雨飘摇的堂内,显得格外悲壮。他们齐声应和,声音汇聚在一起,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力量,在堂内久久回荡。
“谨遵会长令!”
待一众管事躬身退尽,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堂外淅沥的风雨声,积善堂内终于重归一片沉凝的寂静。柳延之紧绷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向后靠回乌木椅中,方才强撑起来的冷硬决绝如同被雨水泡软的纸,一层层从身上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沉郁。他微微垂眸,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腹用力揉按着,连日来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的焦虑、在生死夹缝里挣扎的惶恐、在密令与危局中权衡的煎熬,此刻一股脑地涌上来,压得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鬓边几缕凌乱的发丝垂落在额前,沾着细微的薄汗,衬得他本就暗沉的面色更添了几分病气与苍老。
立在暗处的贴身小厮福全瞧着老爷这副模样,心下不由得一紧,连忙轻手轻脚走上前,声音放得极低,轻得几乎要融进烛火的跳动里。
“老爷,您的安神定气汤药已在小厨房隔水温了半个时辰,火候刚刚好,不烫不凉,奴才这就给您取来?”
柳延之闭着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喉间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应允,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乏力。
不过片刻功夫,福全便捧着一只白瓷缠枝青花纹药碗快步折返,碗底垫着一方厚实的素色棉垫,稳稳托在掌心,碗口氤氲着一层淡淡的、带着苦涩草木气的热气,缓缓漫开,驱散了几分堂内的阴冷。他垂着手躬身上前,先将药碗轻轻搁在柳延之伸手可及的案边,又麻利地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软巾,仔细铺在老爷的锦袍膝头,生怕药汁不慎滴落,污了衣料。
柳延之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碗深褐色的汤药上,鼻尖先萦绕开一股醇厚的苦香。他没有半分犹豫,伸手稳稳端起药碗,仰头缓缓饮下。微烫的药汁顺着喉间滑入腹中,带着绵长的辛涩,却也带来一丝缓慢沉落的暖意,稍稍抚平了他胸腔里翻涌不休的烦躁与惊惶。
福全在一旁垂手静候,待他将药碗喝得干干净净,立刻上前双手接过,又转身端来一盏温好的蜜水,伺候着他净口润喉,动作细致妥帖,不敢有半分急促惊扰。
柳延之刚将空了的蜜盏放回案上,指节还未完全松开,堂外便传来一阵极轻、却又带着几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堂内刚恢复的宁静。守门的亲随小厮低着头,脚步拘谨地跨进门,脸色带着几分犹豫与忐忑,站在门边不敢近前,显然是知晓老爷此刻心绪不佳,生怕触了霉头。
“老爷。”小厮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府门外,来了一位素未谋面的少年,说要见您。”
柳延之指尖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不耐。眼下正是生死关头,他连各方权贵都懒得应付,更何况是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无名之辈。连日的焦头烂额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此刻半点多余的应酬都不愿沾染。他目光未抬,声音冷淡而干脆,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不见。”
“无论是何人,什么来头,有何说辞,今日一概不见,让他自行离去。”
亲随小厮却没有立刻退下,反而微微抬头,神色更加为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老爷,那少年并非寻常访客。他说,他能解您眼下的天大难题,能破兖州十三家进退两难的死局,能让咱们既不违逆康王密令,又能避开兖王与满城风雨的祸端。他还说,您若是今日不见他,不出三日,必定追悔莫及。”
这话一出,柳延之端着蜜盏的手骤然一顿,原本沉淡的眸子里猛地亮起一丝锐利的惊疑。
能解他的死局?
能保十三家周全?
这满城风雨、连京中权贵都摆不平的困局,一个无名无姓的少年,竟敢口出如此狂言。
堂内陷入一片漫长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与窗外风雨敲窗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柳延之眸色沉沉,阴晴不定,心底那一点被死死压住的侥幸、那一丝在绝境中不肯熄灭的期盼,终究还是悄悄浮了上来。他如今早已是走投无路,左右都是死局,多见一个人,多听一句话,或许便多一线渺茫的生机。
良久,他缓缓放下手腕,将蜜盏稳稳搁在案上,声音沉了几分,也松了口。
“既然如此,那就……见见吧。”
“奴才遵命。”亲随小厮连忙躬身应声,如释重负般快步转身,推门踏入外面的雨幕之中。
不过片刻,风雨声里便多了两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道轻浅恭谨,是引路的小厮;另一道清稳从容,不慌不忙,竟丝毫没有身处侯门深院的局促与卑微。
随着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自门外迷蒙的雨雾之中,缓缓踏入灯火摇曳的积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