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冰冷、蚀骨的屈辱、撕心的饥饿、无边的绝望,与方才梦境中亲手弑杀太子的震颤、狠厉、疯狂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心头,将他整个人狠狠吞没,他僵坐在冰冷潮湿的榻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一动不动地望着地上被碾烂的烧饼,又在恍惚间想起梦中太子那双碎裂绝望的眼眸,垂在身侧的双手越攥越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皮肉里。
庭院残雪未消,寒风卷着碎雪割面,阿摄攥着冻得僵硬的竹扫帚,将最后一撮积雪扫至墙根,指尖早已冻得发紫发麻,双臂沉得如同灌了铅。
扫完庭院,他又被驱至正门守门,孤身立在风口里,像一截被遗忘在寒天里的枯木。朱漆大门半开,檐下灯笼悬着,昏黄微光浅浅淌在地上,勉强圈出一小片暖意,却挡不住四面涌来的寒气。天微亮时,淅淅沥沥的冷雨落了下来,雨丝混着风贴在身上,浸透粗布衣裳,冷意直钻骨髓。
一道身影踏雨而来,青衫玉带,气度沉稳,阿摄一眼便认出是常来侯府的兖州通判姚卫州。
他上前半步,垂首低声道:“大人,请留步。”话音落,他从怀中摸出一方贴身揣着的粗布,布上还留着少许体温,“您靴上沾了泥雨,不便入内,我替您擦净。”
不等姚卫州应声,他已半蹲下身,垂着头仔细擦拭对方靴面,长发遮去眉眼,只露出一截清俊苍白的侧脸。
姚卫州低头扫了一眼,并未多言,只淡淡抬足,任由他打理,待擦净便径直入府,未曾多看他一眼。
姚卫州入厅见了长平侯,行礼拜坐,脑中却忽然闪过方才那少年的面容,一股熟悉感猛地涌上。
他暗自比对,惊觉那少年眉眼竟与长平侯隐隐相似,可少年的长相更显清俊阴柔,眼底藏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戾狠绝,如蛰伏的狼,只一眼便叫人心头发寒。
姚卫州混迹官场多年,心思深沉如狐,只一瞬便猜出七八分内情,知晓这少年定是侯府藏在暗处的人,身份不便示人。
他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将所有揣测压在心底,面上依旧如常,只与长平侯闲谈公事,半句未曾提及门外的少年。
姚卫州甫一落坐,下人便躬身奉上热茶,热气袅袅升腾,在微凉的厅堂里散开一层薄薄的雾霭。他指尖轻抵温热的瓷壁,缓缓摩挲着,周身裹挟而来的晨雨湿寒尚未散尽,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肃。厅堂之内烛火静静燃烧,光影明暗交错,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悠长,连空气都显得凝滞而沉重,他略一沉吟,便径直切入最核心的要务,声音低沉而清晰,字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侯爷,兖州漕运如今已是隐患丛生,暗流汹涌,再不加遏制,迟早要酿成塌天之祸。”
长平侯端坐于正厅主位,一身锦袍衬得面容威严,指尖不急不缓地轻叩着乌木扶手,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声响。他目光沉沉,听着姚卫州的话语,神色并未有太大起伏,可眼底深处已然掠过一丝冷冽,开口时声音浑厚,带着身居高位的沉稳与审视。
“姚通判何必危言耸听,上月漕运司呈递的账册明晰完备,漕粮起运、押运、入库皆有记录,何来祸事一说。”
“账册之上自然是滴水不漏,可真正行于江上的漕船,却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勾当。”姚卫州微微倾身,将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的忧虑愈发深重,“卑职昨夜刚接到水营守军的密报,北线主运官粮的永安号漕船,在白郡渡口下游十里之处离奇沉没,三千石漕粮尽数葬身江底,随船的十八名漕丁常年行船,熟谙水性,最终却只有三人侥幸生还,其余十五人皆被滔滔江水卷走,连尸骨都无处可寻,江面之上只余下几片破碎的船板,诉说着当夜的惨状。”
他稍作停顿,任由这桩骇人听闻的祸事在寂静的厅堂里慢慢发酵,目光凝重,继续道出其中最令人心惊的疑点。
“那片水域江面开阔,水流平缓,既无暗礁险滩,亦无暴风骤雨,船身残骸之上更无丝毫撞击破损的痕迹,根本不似意外翻覆。幸存的漕丁惊魂未定,只说夜半行船之际,江面忽然飘来数盏幽绿鬼火,在浓雾之中忽明忽暗,众人惊惧未定之时,船底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艘大船顷刻侧翻,连呼救的间隙都没有,便被江水彻底吞没。”
长平侯的眉头骤然紧锁,敲击扶手的动作戛然而止,指节微微泛白,语气里添了几分彻骨的冷厉。
“鬼火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分明是有人刻意装神弄鬼,暗中对漕运下手。”
“侯爷慧眼如炬,一语中的。”姚卫州连忙颔首应和,语气随之更加沉重,“这还只是近期浮出水面的一桩惨案,三个月前,押送十万两漕银的顺安号行至漕运总督辖地边缘,突然遭遇大批蒙面水匪劫掠,银车被洗劫一空,押运官兵死伤惨重,漕运总督震怒之下亲自督办三月,层层追查,到头来却只抓捕了几名无名小卒顶罪,真正幕后主使与劫银之人依旧逍遥法外,踪迹全无,成了一桩无头悬案。”
他话锋缓缓一转,提及一桩早已被刻意尘封的旧案,声音也随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意味。
“最让卑职不安的,还是去年漕运总督离奇暴毙一案。彼时总督大人顶着多方压力,暗中核查曹家把持的漕运账目,已然掌握了曹家以次充好、克扣漕粮、私通外流的铁证,眼看便要上书直陈,却在当夜暴毙于官船之上,死因含糊不清,随身携带的账册与证据不翼而飞,案子几经核查,最终也只能以暴病身亡草草了结,背后黑手始终藏在暗处。”
姚卫州抬眼望向长平侯,目光深邃如潭,将兖州漕运的烂疮彻底揭开。
“如今整个兖州漕运脉络,早已被曹家世族牢牢掌控,官商勾结,上下串通,层层盘剥,中饱私囊。南粮北运,千里江途,等到入京入库之时,十成漕粮往往只剩七成,其余三成或被暗中倒卖,或被克扣侵吞,更有甚者,便如永安号一般,以种种离奇意外沉入江底,销赃灭迹。长此以往,非但周边受灾州郡无粮可济,就连兖州本地的军粮供给、百姓生计,都要被这条腐烂透顶的漕运链条彻底掏空,届时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姚卫州望着端坐主位的长平侯,神色愈发沉凝如铁,厅堂内烛火在风隙中微微晃动,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壁上,明明灭灭,恍若暗潮涌动的人心。他缓缓前倾身子,声音压得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直戳长平侯最核心的权柄命脉。
“侯爷心中自然比谁都清楚,兖州乃是北疆第一咽喉,边关要塞,直面北狄铁蹄践踏,数万戍边将士在荒漠寒风里浴血死守,军械粮草全数仰仗漕运千里输送,一丝一毫都耽搁不得。若是漕运继续这般乱象横生,沉船、劫银、克扣、贪墨接连不断,悬案堆积如山却始终无法彻查肃清,前线粮草必然延误断供,军中一旦无粮,军心顷刻便会溃散,将士们纵使悍不畏死,也难抵饥寒交迫的绝境,更别说抵挡北狄随时可能掀起的大举进犯。”
他语气微顿,眼底翻涌着凝重与忧虑,继续将最残酷的后果摊开在长平侯面前。
“侯爷身负镇守北疆、守护家国的重责,若是因漕运断绝、粮草不继而连一场稳固的胜仗都无法拿下,届时朝野非议沸腾,文官弹劾如潮,皇上与太后必定借机发难,步步紧逼,您手中紧握多年的兵权,便再也无法稳固掌控,只能眼睁睁被削权架空,拱手让与他人。一旦失了兵权,侯府百年基业便成了风中残烛,非但护不住家族荣耀,连自身安危都将岌岌可危。依卑职愚见,侯爷必须早做后手,哪怕是逆天改命、向阎王借兵借粮,也强过临危之际束手待毙、任人宰割,毕竟如今的漕运之乱,从来不是天灾,而是直指侯爷的人祸。”
长平侯静静听着,指尖不急不缓地敲击着乌木扶手,神色始终平静无波,仿佛早已将天下棋局尽收眼底。待姚卫州话音落下,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而淡漠,带着身居高位者洞悉一切的冷然与嘲讽,又藏着对皇权算计的不屑与轻慢。他抬眼看向姚卫州,目光锐利如刃,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你啊,终究还是把局面看得浅了。这漕运哪里是真的出了无法收拾的大乱子,分明是皇上在借题发挥,故意纵容乱象滋生,用这般阴柔手段敲打牵制于我,逼我自乱阵脚,好顺理成章收回兵权,削弱侯府势力。你且安心看着,不必等候多久,只要康王在朝中稍加周旋斡旋,再暗中施压动上几分手脚,那些迟迟不肯运到的粮草军饷,自然会源源不断顺着水路送来,那些悬而未决的漕运旧案,也会悄无声息不了了之。”
姚卫州闻言瞬间恍然大悟,连忙躬身低首,脸上露出心悦诚服的神色,连忙顺着长平侯的意思温和回应,语气里满是周全谨慎的考量。
“侯爷目光高远,一眼便洞穿了朝堂之上层层叠叠的权谋算计,卑职自愧不如。卑职并非看不出这背后的皇权心思与诸侯博弈,只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纵然皇上最终会松口放行,粮草早晚也会运抵,咱们提前稳住漕运、布下后手,也仅仅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免得真到危急关头被人死死掣肘,落得满盘皆输、无法挽回的境地。”
姚卫州安坐席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瓷质茶盏边缘,茶盏内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微凉的触感让他心神微定,方才在侯府门外遇见的那名守门少年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那少年垂首擦靴时沉静温顺的姿态,与眉眼间隐现的阴鸷冷戾形成了刺目的对比,那股从骨血里透出来的狠劲,绝非寻常仆役所能拥有,更非任人摆布的傀儡所能具备。他略一凝神,将周遭浮动的气息尽数纳入耳中,确认厅外并无旁人窥听,才缓缓压低声音,将话题悄然引向那枚被遗忘在暗处的棋子,语气里带着官场老臣独有的审慎与周全。
“侯爷,方才在府外门庭之下,卑职偶遇了那位守在门边的少年。”
长平侯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眸色沉静如深潭,并未立刻接话,只以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厅内的烛火轻轻跳动,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更添几分深不可测的威严。
姚卫州见状,便顺着思绪直言不讳,字字句句都带着深思熟虑的考量,既点明了利害,也暗含着提醒之意。
“依卑职浅见,侯爷莫非是打算将这少年,当作一枚可进可退的棋子,适时送到太后跟前去?此人在侯府多年籍籍无名,无依无靠,大字不识一斗,无才无势无根基,乍看之下毫无威胁,将这样一个人推出去,献给太后拿捏制衡,恰好能转移朝堂之上对侯爷与漕运之事的注意力,也能替侯爷挡去不少明枪暗箭,实在是一步稳妥的棋。只是卑职斗胆多言一句,方才近距离观察,那少年眉眼阴柔却藏锋露戾,骨相里带着一股不甘于人下的悍气,绝非温顺可塑之辈,更非轻易可控之人,这般性子暗藏锋芒,即便只是一枚弃子,留在身边也需格外慎重,免得一时疏忽养虎为患,待到羽翼渐丰之时,反过头来噬主成祸。”
长平侯静静听完,面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既不震怒也不讶异,只是缓缓向后靠向乌木椅背,目光越过敞开的厅门,望向门外微亮的天色,眸底掠过一丝漠然的冷意。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极轻地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而沉稳,像是在丈量人心,也像是在布局落子,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上位者对棋子的绝对掌控,以及对骨肉至亲的凉薄算计。
“此事不急,暂且再看看吧。太后那边至今未曾真正追查过他的身世底细,本侯也未曾刻意将他推到台前,他倒好,不安分守己苟全性命,反倒自己一步步主动撞入棋局之中,这般不甘沉寂的性子,倒也算有几分出人意料。”
他话音微顿,眸色骤然沉了几分,道出了心底最真实的盘算,言语间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有冰冷的权衡与利用。
“若他当真如你所说,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与戾气,那倒也不必白白浪费。正好,拿来做我嫡长子的磨刀石,再合适不过。我那孩儿自幼生在锦绣堆中,被侯府上下护得周全,一路顺风顺水,毫无波折,长久处在毫无竞争、毫无威胁的安逸环境里,只会养出一身骄娇二气,变得愚钝懦弱,哪里能真正懂得如今这朝堂之上波谲云诡、杀机四伏的生存规矩?让他有一个对手,有一块够坚硬的磨刀石,才能逼他成长,逼他学会争夺,学会握紧手中的权势,学会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局之中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