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扬起少年飞扬的衣袂与乌黑的发梢,他笑得毫无遮掩,自在又轻狂,仿佛这世间所有的苦难与倾轧都与他无关,所有的阴暗与泥泞都近不了他的身。
那是谢卫拼尽一生都求不来的从容与肆意,是他在泥沼里挣扎半生都触不到的光亮。
那一刻,缩在阴沟里满身是伤的谢卫,望着阳光下张扬耀眼的周寡英,心底没有半分艳羡,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厌憎与不甘。
他讨厌那抹太过刺眼的热烈,讨厌那份毫不掩饰的张扬,讨厌这人可以生来便拥有一切,站在云端肆意欢笑,而自己却只能在泥底里被人践踏,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他在心底冷冷地问,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可以生来便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活得这般明亮滚烫,凭什么自己就要承受这般磋磨与屈辱,在黑暗里寸步难行!
那份藏在狼狈之下的嫉恨与戾气,从此便深深烙在了他的骨血里,伴随了他整整一世。
直到此刻,重活一世,再次面对眼前这张依旧热烈张扬的脸,谢卫眼底才会闪过那般明显的不耐与狠戾。
前世的他是阴沟里的残雪,而周寡英是天上的烈日,烈日的光越是明亮,便越显得残雪的狼狈与不堪,也越让他从心底深处,厌恶这份与生俱来、从不曾体会过半分艰辛的张扬。
既然生来不公,既然有人天生便站在高处享受万丈荣光,那他便亲手将那人从云端拽下,踩进泥底,让他也尝尝一无所有、尊严尽碎的滋味。
重活一世前的漫长岁月里,谢卫收敛了所有锋芒与戾气,将一身冷骨藏在温和的假面之下,他费尽心思地靠近,极尽温柔地勾引,把自己打磨成周寡英最喜欢的模样,清冷、矜贵、脆弱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精准地戳中那位兖王世子所有的偏爱与执着。
他用假意的温柔包裹住彻骨的恨意,用刻意的靠近编织出密不透风的情网,让生来热烈坦荡、从未受过半分磋磨的周寡英一步步沉沦,毫无防备地将真心、信任乃至整个家族的命脉,全都双手捧到他的面前。
周寡英为他忤逆长辈,为他疏远旧友,为他倾尽世子所能动用的一切权势,将他一路捧至高处,甚至不惜为了他,与整个朝堂为敌。那时的周寡英眼里心里只有谢卫一人,信他入骨,爱他入髓,以为自己抓住了此生唯一的光,却不知那束光,从头到尾都是淬了毒的利刃。
待到谢卫借着周寡英的势力步步攀升,权倾朝野,最终登顶摄政王的高位,牢牢握住整个王朝的权柄之后,他脸上所有温柔的假面尽数撕碎,露出了底下冰冷狠绝的真面目。
他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丝心软,将那个掏心掏肺待他的少年弃如敝履,随手抛在尘埃里。
他亲手剥夺了周寡英的尊贵身份,废去他的世子之位,斩断他所有依仗,让兖王府一夕之间倾颓败落。他让那位曾经鲜衣怒马、肆意张扬的少年,失去权势,失去地位,失去家人,失去所有骄傲与荣光,最后连自由都被剥夺,困在方寸之地,看着自己曾经捧在掌心的人,站在万人之上,用最冷漠的眼神俯视着狼狈不堪的自己。
谢卫要的从不是片刻的相伴,而是彻头彻尾的摧毁。
他要让那个曾经在阳光下笑得毫无顾忌的周寡英,亲身体验自己前世受过的所有屈辱与痛苦,要让那束灼眼的光亮彻底熄灭,要让那个生来顺遂的人,尝遍世间所有的绝望与崩塌。
前世的他满腔恨意,满心只有报复与夺权,眼中容不下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想着将那道灼眼的光亮狠狠掐灭,让那个生来顺遂的兖王世子尝尝从云端跌落泥底的滋味,让他也体会一遍自己曾经承受过的所有屈辱与绝望。那时的他目标明确,手段狠绝,从未有过半分犹豫,更不曾想过回头。
可这一世一切都重新来过,他早已手握先机,步步为营,不必再像前世那般狼狈挣扎,不必再仰人鼻息,更不必靠着算计一个少年来换取往上攀爬的阶梯。他站在今时今日的位置,早已不需要用周寡英的真心与前途作为自己成功的祭品,也不必再被前世的恨意裹挟着步步紧逼。
周寡英的热烈依旧刺眼,张扬依旧坦荡,那双望着他的眼睛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执着,像一团滚烫的火,毫无防备地撞进他早已冰封的心湖。谢卫望着眼前这张尚未经历风雨、依旧骄纵肆意的脸庞,心头第一次生出了几分不确定的迟疑。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要再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是否还要重蹈上一世覆辙,是否还要将这个毫无防备就对他倾心的少年,再一次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可以轻易再次勾得对方神魂颠倒,可以轻易将兖王府的势力收为己用,可以轻易让周寡英再次为他倾尽所有,可这一次,他心底那根早已冷硬的弦,却莫名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还没有想好,究竟要不要再次招惹这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