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二十岁那年,一次偶然的冲撞,他被当时尚在潜邸的太子看中。彼时的他早已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看透了人心险恶,练会了隐忍蛰伏,耍起阴谋手段来无师自通,狠辣果决,一击必中,恰恰戳中了太子急需心腹、暗中布局的心意。太子不嫌他出身卑贱、目不识丁,硬是逼着他识字读书,教他权谋之术,授他处世之道,他也拼了命地抓住这唯一的机会,日夜苦读,焚膏继晷,硬生生从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周全的粗鄙少年,熬成了能在朝堂风云里翻云覆雨的利刃。
重活一世,他虽不敢自称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可胸中早已积攒下两世的见识、眼界与墨水,心智手段更是远超同龄人,甚至胜过许多朝堂老臣。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从十三岁,从此时此刻,从这间偏院开始,他便要沉下心性,练就一身无人能及的本领,磨利爪牙,积攒势力,一步步往上爬,一步步将所有轻贱他、践踏他、亏欠他的人,统统踩在脚下,让他们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而眼下最关键、最不能有半分差错的一步,便是牢牢抓住父亲长平侯谢抱甫。
无论谢抱甫心中是否有半分父子之情,无论他只是将自己视作一枚随时可用可弃的棋子、一个不得不掩盖的丑闻、一件必须收拾的麻烦,谢卫都要死死攥住这层唯一的血缘联系,借侯府之势,借父亲之手,借兖州兵权之利,为自己铺就一条向上的通天大路。
他正沉心思忖,将前路步步盘算清晰,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缓规矩的叩门声,节奏均匀,分寸得当,全然不同于李苎往日的粗暴蛮横,一听便是经过严格调教的侯府婢女。
谢卫缓缓敛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思绪与锋芒,将一身戾气尽数藏入灵魂深处,只留下一副符合十三岁少年的沉静模样,淡淡开口应了一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垂首低眉走入屋内,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婢女,身着青灰色布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无半分轻慢之色,手中捧着一碗尚在冒热气的汤药,瓷碗外壁温热,药香清苦却不刺鼻,臂弯里还整齐搭着一套干净的青色劲装,布料柔软,针脚细密,一看便是新制而成。婢女轻手轻脚将汤药与衣物放在床边的桌案上,随即规规矩矩垂手立在一旁,语气恭谨而谦卑,不敢有半分逾越。
“公子,这是府里大夫特意为您调配的调理汤药,主君特意吩咐过,让您醒来之后务必趁热服下,好生休养身体。另外,主君已经在正厅等候多时,命您更衣梳洗之后,即刻过去见他,不得延误。”
谢卫目光微微一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来了。
他与长平侯谢抱甫,两世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相见,终究还是来了。
婢女引着谢卫穿过两道垂花门,往正厅方向去。廊下的青石被连夜的晨露浸得莹润发亮,踩上去带着微凉的湿意,两侧的罗汉松与冬青修剪得齐整如刀切,枝桠间还凝着未干的水珠,被天光一照,碎成点点银星。
侯府的规矩在这些细微处显露无遗,连引路的婢女都走得四平八稳,裙摆轻垂,只发出极轻的窸窣声,衬得这深宅大院愈发冷寂。
谢卫一身新制的青布劲装,布料柔软却依旧撑不起他单薄的骨架,肩头窄削,脊背虽挺得笔直,却仍能看出少年身形里的孱弱。脸上的灰污早已被仔细洗净,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下颌线尚未长开,带着少年人的清瘦,唯有一双眉眼,在素净的面庞上显得格外深邃。他走在这处处精致的府邸里,脚下的云纹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没有半分局促,也没有半分初见侯门的惶恐,只安安静静地跟着,像一株从寒泥里拔出来的细竹,看着弱不禁风,竹节里却藏着旁人看不见的韧。
行至正厅门前,朱红的木门沉厚如铁,门楣上雕着繁复的云纹瑞兽,漆色虽新,却透着一股经年的肃穆。婢女躬身退下,指尖轻叩门板,低声通传:“主君,小公子到了。”
屋内传来一声低沉的“进”,谢卫便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
一股浓郁却不张扬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混着檀香的醇厚,瞬间将他包裹。正厅宽敞得有些空旷,三丈高的横梁上悬着鎏金铜灯,灯穗垂落,纹丝不动。地面铺着厚密的羊毛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两侧的紫檀木架上摆着青铜古器与名家字画,件件皆是珍品,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摆得如同展品,没有半分烟火气。
上首的太师椅中,端坐着一个身着石青色织金锦袍的男人。
锦袍上绣着暗纹的麒麟,腰间束着嵌玉的犀角玉带,玉带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虎符的模样,隐隐透着兵权在握的威仪。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方正,颧骨微高,下颌留着一寸许的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青黑的光泽。他的眉眼生得极为英挺,剑眉斜飞入鬓,眼窝略深,瞳仁漆黑,端坐时脊背挺直,肩背宽阔,周身带着常年领兵征战的凛冽气场,只是静静坐着,便如一座山岳,压得人呼吸都不由得放轻。
这便是他的父亲,长平侯谢抱甫。
谢抱甫抬眸,目光落在堂下少年身上的瞬间,指节无意识地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叩了一下,那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他早已从李玉口中得知了乡下的变故,也知晓了这孩子亲手斩杀恶仆、纵火焚尸的过往,本以为会见到一个粗野顽劣、满身戾气的少年,可亲眼所见,却与想象中大相径庭。
这孩子实在太瘦了,瘦得仿佛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身上的青布劲装宽宽荡荡,衬得他脖颈细长,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面色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色,唇瓣干裂,透着淡淡的青,一看便知是在饥寒交迫里熬了多年的模样。他的头发虽已梳理整齐,却依旧能看出发质的干枯,想来是常年未曾得到妥善的养护。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副孱弱到近乎不堪一击的躯壳,却撑着一份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静。
他就那样站在堂下,距离太师椅不过三丈,垂着手,目光平静地望过来,没有寻常孤子见到生父的激动,没有被磋磨多年的委屈,更没有半分面对上位者的瑟缩与谄媚。那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色,像被夜色浸过的寒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看不清的东西,有冷,有静,还有一丝让谢抱甫都微微心悸的洞察。他仿佛不是在看自己的父亲,而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局中人,那份从容,那份淡定,竟让他这个手握重兵的长平侯,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局促。
谢抱甫心中暗惊,十三岁的年纪,在乡下那种腌臜地带着,被恶仆日夜磋磨,竟还能养出这样一副心性。不疯不傻,不卑不亢,甚至能在绝境里亲手斩除障碍,布局脱身,这份隐忍与狠绝,便是军中那些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也未必能及。他指尖的叩动微微一顿,心底刚泛起的一丝微末的父子之情,便被京城那道无形的枷锁狠狠扼住。
清河郡主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刚烈,强势,带着皇亲国戚的无上尊荣,他的兵权,他的爵位,他的仕途,乃至谢家满门的荣宠,皆系于妻族一身。这孩子的存在,便是埋在他身边的一颗雷,稍有不慎,便会炸得他万劫不复。
他不能认,也不敢认。哪怕此刻看着这孩子孱弱的模样,心头有一瞬的恻隐,也终究抵不过对权势的贪恋,对妻族的畏惧。他只能将这份恻隐压进心底最深处,换上一副上位者的疏离与威严,目光沉沉地落在谢卫身上,等着他先开口。
谢卫垂着眼,目光却从地毯的云纹处,一寸寸往上,将上首的男人看得通透。
谢抱甫的威严是刻在骨子里的,是常年身居上位、手握生杀大权养出来的,他端坐的姿态,他目光的力度,他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场,无一不彰显着长平侯的尊贵与霸气。在外人眼中,这定是个顶天立地、杀伐果断的将军,是能镇守一方、护佑黎民的英雄。
可在谢卫眼中,这层光鲜的外壳之下,藏着的不过是一颗懦弱、自私、虚伪到了骨子里的心。
他太了解这个父亲了。前世十五年的漠视,二十岁后的利用,乃至最后为了自保,亲手将他推到太后的对立面,桩桩件件,都刻在谢卫的骨血里。他看得清谢抱甫眼底深处的忌惮,那不是对他这个儿子的忌惮,而是对京城清河郡主的忌惮,是对自己前程的忌惮。他也看得清那份一闪而逝的恻隐,浅薄得如同水面的浮光,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个男人,在外可以借着将军的权势欺男霸女,肆意妄为,可一想到京城的正妻,便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他敢在兖州留下自己这个私生子,却不敢光明正大地认回;他能派人暗中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却不敢在自己被恶仆磋磨时,伸出半分援手。他所有的强势,都只对着比他弱小的人,面对真正的权势,他便成了缩头的乌龟。
一股浓烈的厌恶,从谢卫的心底缓缓升起,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知道,此刻不是厌恶的时候,眼前这个懦弱的男人,是他目前唯一的依仗,是他踏入这盘棋局的第一步。
他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最标准的晚辈礼,声音清润,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谢抱甫耳中:
“孩儿谢卫,见过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