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你回来杀我吗?我还不如……自我了断。”
话音未落,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与毒素同时席卷而来,眼前骤然一黑,周身力气彻底被抽空。他连维持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头一歪,便在窒息与剧痛的双重碾压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软榻之上,只余下一片死寂,和他唇角未干的血迹。
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浸了冰血的潮水,将谢卫整个人死死裹在最深处,意识漂浮在混沌与剧痛交织的边缘,前世临死前的所有痛楚并未随着死亡消散,反而化作无数根细而锐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四肢百骸,从脏腑到骨缝,从皮肉到心脉,无一处不在撕裂般地绞痛,那是毒酒穿肠蚀骨的灼烫,是脖颈被扼制至窒息的闷痛,是腕骨当年被生生踩断的旧伤在阴寒里反复发作的酸胀,更是万民唾骂、万剑穿心般的精神凌迟。
他仿佛依旧跪在漫天飞雪的宫墙之下,浑身沾满肮脏的唾沫与冰冷的瓦砾,耳边是连绵不绝的咒骂与嘶吼,眼前是血色翻涌的宫变与倾覆的江山,所有的罪孽、悔恨、绝望与孤苦一同压在心头,重得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酷刑,连沉沦都不得安宁。
不知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漂浮了多久,一股更为尖锐刺骨的痛感猛地从右手腕骨深处炸开,那是独属于年少时被谢玞狠狠踩断骨头的熟悉剧痛,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一般,硬生生将他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从万丈深渊之中往上拖拽。
他的身体在一片虚无里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指尖蜷缩成僵硬的弧度,喉间溢出压抑至极的闷哼,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痛之中紧绷颤抖,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将他的魂魄从死亡的沉寂里粗暴地扯回人间,让他重新感受血肉之躯所能承载的所有痛苦与煎熬。
冰冷的触感从脊背缓缓蔓延开来,不再是雪地里坚硬刺骨的寒冰,而是带着暮春雨夜潮气的粗糙木板,身下垫着的微薄稻草硌着皮肉,散发出陈旧而霉湿的气味,鼻尖萦绕的也不再是刑场上血腥与尘土混杂的气息,而是浅淡的药味与潮湿的木气交织的味道。
耳边不再是震耳欲聋的咒骂与金戈铁马的轰鸣,取而代之的是窗外连绵不绝的淅沥雨声,是远处之下隐约传来的细碎人声,是檐角雨滴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的轻响,一切都陌生又熟悉,遥远又真切,像一场不肯醒来的噩梦,又像一段早已被鲜血掩埋的过往。
窗外的暮春雨丝依旧连绵不绝,敲打着窗棂与屋檐,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昏黄的烛火在风影里轻轻摇曳,将谢卫单薄而颤抖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之上,扭曲而孤寂。
他蜷缩在硬木板床的角落,浑身被重生带来的骨血剧痛与前世罪孽碾压得几乎窒息,指尖死死攥着腕间尚未痊愈的绷带,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呼吸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意。
偏院的木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浅浅的缝隙,院外廊下的回廊柱旁,几个洒扫婢女正借着避雨的由头凑在一处,手里捏着刚搓好的麻线,话语毫无遮掩地顺着潮湿的穿堂风飘进屋内,一字一句,都精准戳在他最不堪最疼痛的过往之上,将他本就支离破碎的心神再度狠狠撕裂。
“你们是没见过,当年谢小爷在兖州乡下那模样,哪里像个官家子弟,活脱脱就是个野狗子。”说话的是个年近三十的粗使婢女,姓王,手里的麻线搓得飞快,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声音压得不算低,恰好能让屋内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婢女刚入东宫不久,闻言好奇地凑近,手里的抹布还滴着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王姐姐,真有这么惨?他父亲不是谢抱甫将军吗?再怎么说,也不该让亲儿子受那种罪吧?”
王婆子冷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着茶渣的唾沫,语气愈发刻薄:“亲儿子?在谢将军眼里,他娘不过是个伺候人的贱婢,算什么正经骨肉?你可知当年是怎么回事?”
她故意顿了顿,见周遭几个婢女都侧耳倾听,才慢条斯理地续上,字字带着冰碴:“谢将军当年在兖州领兵,一时兴起宠幸了府里的烧水婢女,就是谢小爷的亲娘。怀了孕又如何?将军转头就忘了,班师回朝时,只给了乡下旧院几两银子,就把大着肚子的人扔在那儿了,连个伺候的人都没留。”
“那他娘……就这么认了?”另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婢女听得心惊,手里的针线都停了。
“不认又能如何?”王婆子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凉薄的唏嘘,“一个无依无靠的婢女,在那荒郊野岭的旧院里,独自生了孩子,产后连口热米汤都喝不上。听说腊月里天寒地冻,屋子四面漏风,她娘就是那时候染了风寒,拖了半年,人就没了,死的时候,谢小爷才刚满周岁。”
屋内的谢卫浑身一僵,指尖深深嵌进掌心,将刚结痂的伤口又抠出了血珠。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画面,随着王婆子的话语愈发清晰,生母弥留之际,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襁褓,眼神里满是绝望与不舍,最后连呼唤他的力气都没有,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那他娘走了之后,谁管他?”年轻婢女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还能有谁?”王婆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又迅速压低,“谢将军临走前,留了个叫李苎的老婢在旧院,说是照料,实则就是看着。那李苎心黑得很,素来恨透了谢小爷的娘,觉得是那婢女勾走了将军的心思,把一肚子怨气全撒在了孩子身上。”
“李苎?可是前几日被太子身边的人撵走的那个老妇?”有个知晓内情的婢女插口。
“就是她!”王婆子重重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解气,“你们是没见过她怎么苛待孩子的。我有个远房嫂子,当年就在那旧院附近住,跟我说过一桩事,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像是要把那股寒意搓掉:“那年兖州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雪封了院门,足有半尺厚。李苎嫌孩子哭闹烦人,直接把才三岁的谢小爷锁进了柴房,连件厚衣裳都没给,只扔了一块冻硬的窝头。”
“我的天!”双丫髻的小婢女低呼一声,连忙捂住嘴,“那不得冻死?”
“差点就没了。”王婆子叹了口气,“雪下了三天三夜,柴房里连个火盆都没有。等我那嫂子实在看不下去,扒开柴房的门时,谢小爷已经烧得迷迷糊糊,浑身烫得像块烙铁,嘴唇乌青,缩在柴草堆里,只剩一口气了。就这,李苎还骂骂咧咧,说他是‘讨债鬼’,连口水都不肯喂。”
“后来呢?”年轻婢女急声问。
“后来?后来是我那嫂子偷偷熬了姜汤,用棉絮裹着他,守了三天三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王婆子的语气软了几分,又很快变得鄙夷,“可就算活下来了,又能怎样?李苎照旧打他骂他,饿了就让他吃馊饭,冷了就让他睡柴草,眉骨那道疤,就是李苎拿烧火棍打的,说他偷了灶上的馒头。”
屋内的谢卫再也忍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死死咬着牙关,才将那口血咽了回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雪夜柴房的冰冷,高烧时的昏沉,李苎挥舞着烧火棍时狰狞的面容,还有那口带着馊味的冷馒头,那些画面如同利刃,一遍遍凌迟着他的神经。
“也难怪谢小爷如今这般性子,冷得像块冰。”年轻婢女低声感慨,“从小受这种苦,换谁也热络不起来。”
“性子冷算什么?”王婆子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我看他骨子里就是阴狠,从小在泥里爬,在打骂里长,你瞧他那眼神,深不见底的,哪是个十三岁的小孩该有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有个年长些的婢女劝道,“好歹也是将军的骨血,如今太子看重他,日后说不定能有出头之日。”
“出头?”王婆子嗤笑,“一个连父亲都不认的私生子,一个被李苎磋磨成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出头之日?依我看,不过是太子手里的一把刀,用完了,迟早也是被丢弃的命。”
那些刻薄的话语,如同无数根毒刺,密密麻麻扎进谢卫的心底。他蜷缩在床榻角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粗布中衣,与窗外透进来的夜雨寒气交织在一起,冻得他浑身冰凉。
他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能将脸深深埋进膝盖之间,任由那些过往的苦难与旁人的鄙夷,将他彻底吞噬。窗外的雨丝愈发绵密,屋内的烛火愈发昏暗,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雪封门的柴房,孤身一人,在饥寒与高烧之中。